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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化酒成雨的小把戲,不曾驚動任何人。
“咦?奇哉怪哉!”梁剎很有些驚異,他三兩步走出畫舫屋外,與韓貅并肩站在屋檐之下,果然,外頭此時小雨淅瀝,細細如絲,輕柔落下。這雨來得突然,來得莫名,來得應景,更來得稱心如意,仿佛是天公曉得他心中所想,特地送來一場細雨朦朧一般。
“我昨日夜觀天象,算的今日應該晴空萬里,這才特意選了早晨天氣還不甚熱之時邀你出來。想不到非但沒有驕陽出巡,反而又下起雨來……”
“看來醫卜星象,這四個字,你是還有得要學呢。”韓貅一本正經道。
可憐梁剎絲毫不知這位暗中做了什么,想到之前自己也是絲毫沒有察覺蹊蹺之處便中了歹人毒計,他心中難免戚戚然。是了,往前學這些雜學,不過是更好的研習佛經,又何曾真正重視過?果然是學藝不精,學藝不精!
這韓貅使著仙家手段,隨手便是一番忽悠,看著梁剎頗為認同地點頭,憋笑得腹疼,只能在心中連連搖頭:‘哎呀呀,小佛剎,你真是天真、可愛、善良、好騙,算了算了,看在你暫時要離開我一段時間,我便不再糊弄你。’
未免自己笑場穿幫,韓貅連忙轉移一個話題:“不過說到底,你又不像我是一個整日鉆研風雅事物的酸儒,你堂堂一尊帝王,不學些治國之道、任人之術、捭闔之法、縱橫之方,若是整日埋頭于故紙書堆中,那才是不務正業哩!”
此話一出,梁剎卻是一番難言的沉默。
韓貅眼角輕瞥,之間那張英俊嚴肅的面容上竟然顯出幾分難以遮掩的失落來。難以遮掩,這倒并不奇怪,在韓貅的面前,梁剎從來都似乎沒有想過掩飾自己的性情。只是失落——
這種感情,竟然是一心癡迷佛道的梁剎該有的么?
當然不該。
韓貅心中喟嘆,已然知曉自己這算是成功了。
梁剎道:“實不相瞞,今日邀你來此一聚,卻是為了謝你多日來的精心照料,細心診治。”
“謝我?”韓貅聞一知十,“既然現在來謝我,想必,也是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也對,縱然是皇帝出巡春狩,尚且有回宮的時候,何況你現在還只能算是白龍魚服,微服私訪。”
他語氣平和淡定,似乎是早就有了心理準備,“這一天終于到了”這樣的感覺。或許因為太過淡定平和,反而令梁剎心生失落。為什么失落?他不知道。在他還沒有想明白之前,韓貅已經看不得他的失魂落魄情態,又反口開了一個冷笑話:“想來也是,這寒山寺也去過了,無相大師也拜過了,晉陽湖也游過了,這小小一地晉陽,又如何還能留住尊駕呢?”
話中語氣泛酸的模樣,好似極為不舍。然而這種神情夸張到了極處,反而一見便知是一句調笑。梁剎的注意力果然被集中到這句話上頭,開始想要出聲反駁,等意識到真相后,便越發哭笑不得。
“是啊,寒山寺、無相禪師、晉陽湖,自然是晉陽此地的三大名勝,不見實乃人生大憾。但要真正說起我在晉陽最大的收獲,卻還是找到了一件人間至寶?”
“哦?是什么寶物?”
“卻是一尊鐘靈毓秀為其表,鐵石黑墨為其里,以楚楚動人之態,舌綻蓮花誘人入局的美人貔貅像!”一邊說,梁剎一邊還伸手,分別指著韓貅的臉、心、眼、口幾處,搖頭嘆息,煞有介事,仿佛當真是再痛斥這尊“人面貔貅”是如何喪盡天良,道德敗壞,欺負了他一刻純真的少男心。
韓貅一臉無辜:“什么貔貅不貔貅,你莫非是被這尊貔貅吞了金銀玉石,所以才這般痛心疾首?”
“可不是!”梁剎氣哼哼道,“這尊貔貅生性狡詐如狐,哄得我愿意將信任之心全數交付,一國之君的信任……難道勝不過萬千金銀?更可氣的是,這尊貔貅不但有進無出,而且還扎根此地,只能賞玩片刻,不能隨身帶走,你說這是如何遺憾之事!”
韓貅笑瞇瞇搖頭:“非也非也!世間萬事萬物,往往要離得遠些,不時時見著,才能明白個中妙處。比如這雨水,你擁有時覺得聒噪鬧人,是去了才覺得少了那么一份清雅韻味。這尊貔貅亦是如此。何況,你佛門不是還講究什么的有緣之法么,只要有緣,自有再見之時。”
此話落下,梁剎眉目怔忪,恍然嘆道:“確實如此……阿貅,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縱然我想要逍遙,卻也恐怕難得逍遙。但即使如此,我仍舊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在于你相伴,把臂同游,共賞湖光山色。”
“吾心亦然。如今桃花已過,不若下次便約在霜白葉紅之時,你我再如前幾日那般,共探婆娑千言。”
梁剎眼睛一亮。要知道,韓貅曾經可是佛子轉世,佛學造詣之精深,刻入靈魂,即使換到如今仍舊不忘。兩人之前發現對方與自己諸多愛好相同,交流之后才發現,這個完全沒有篤信佛學意思的少年,居然有著那般廣博的知識量,而且其中的種種見解,都大對梁剎的胃口,令他相見恨晚!
一聲應諾剛剛涌上嘴邊,忽然,梁剎眼神一變。
‘如今桃花已過,不若下次便約在霜白葉紅之時。’
眼眸深處翻滾著不自知的情愫,梁剎的耳邊,又像上次的桃花釀一約那般,響起了兩個陌生好聽的男聲,一低沉落拓,一清冷高華。
——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若當真想要嘗嘗妙相做的素齋,那便等到霜白葉紅之時,我做給你吃……啊對了,記得帶上謝禮。
——妙相啊妙相,你當真是個妙僧,一點虧也吃不得,我這齋菜還未吃進嘴中,尚不知味道如何,你就已經要問我討要謝禮。
——那你給是不給?
——當然給,不若就那南嶼火靈山嘉禾林的靜心凝神茶葉,兌上苦境冰封頂的玄寒凝露作茶液如何?
——既有謝禮,妙相自不再多做挑剔。
——哈哈!我看你不是不挑剔,而是我說中了你心中要緊之處!怎么樣,你答不答應?只要到哪霜白葉紅之時,自然便給我做飯吃?
——有何不可?就是那霜白葉紅,妙相說到做到。
——好!
緊跟著那落拓瀟灑的黑衣修士朗聲長笑,只聽他口中念訣,身形數變,寬袍廣袖下袖風陣陣,伴隨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招式過后,他忽的站定,迎風而立,背負雙手,眨眼笑道:
——妙相禪師,你看看現如今這法羅山上,是不是已經霜白葉紅,沒有半片綠葉了?
他竟是用了*力,深深以冰寒之力冰封了四周土地,入目所及,皆是霜白雪凝,又嫌疑火熱掌風、冰寒劍訣,將綠葉生生逼得枯紅!
面對他這般賴皮,清冷高華的禪師擰眉半響:
——破四時規律,亂季節變換,花半緣,你如此作法,若是損我法羅山這些凡花凡草的無辜性命,以后法羅寺便不再歡迎你了!
哎呀呀!偷雞不成蝕把米!
黑衣修士禁不住的睜大眼,看著一身樸素僧衣的高僧轉身念著往生咒緩步離去,連忙邁步追去,卻因為心中怯怯,不敢仗著修為化光瞬移,只能期期艾艾跟在身后,喏喏道:
——我錯了,我錯了,好妙相,我待會兒就取點天河瓊漿來,保管將你這山上的一草一木性命都保住,還讓它們茁壯成長……
對方不語。
——妙相?
——哎呀呀,小和尚,你別不理我呀!
——當真生氣了?哎,我一個魔修,你要我在意這個,不是強人所難么?
話至此處,一直沉默寡言的高僧忽然道:
——奇哉怪哉!你不服氣修士高人一等,那人又為何要高出生靈一等?眾生平等當中,莫非花鳥魚蟲不是其中之一?莫非“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中,人不算在萬物之中?
——我錯了!錯了!大錯特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恩……看你真心誠意,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那……看在我真心悔改的份上,這素齋,做還是不做?
魔修轉來轉去,依舊賊心不死。高僧沉默半響,一語不發直接抬腳便往前走。
——唉唉!妙相!你別氣,我開玩笑的!
——不是要吃么,還不快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