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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與床之間只有簾子,就算完全拉上,聲音根本一點也擋不住。
于是沈霧沉剛一翻身,謝九黎的聲音就從他面前往下一點的地方響了起來:“睡不著?”
像是怕干擾隔壁床的病人,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一點點的氣音,聽起來特別柔和。
沈霧沉下意識要張口回答,又閉上嘴去摸手機,剛剛解鎖屏幕,謝九黎先一步接著說了下去:“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沈霧沉把剛打出來的“馬上”兩個字刪掉,又重新打:【不用,你睡。】
謝九黎理直氣壯:“太早了,我睡不著。”
確實,她在家也不會這個點就睡覺。
沈霧沉抿抿嘴唇,很快又找了第二個理由:【會吵到其他人的。】
謝九黎振振有詞:“不會,我已經想好辦法了。”
接著,沈霧沉聽見謝九黎掀開被子坐起來,手機的屏幕搖晃中從她的臉上一晃而過。
謝九黎摸到床邊,道:“伸手。”
沈霧沉帶著點猶豫伸出手,謝九黎用手機的電筒照著,把什么東西塞進了他手里。
沈霧沉摩挲一下,發現是一副耳機。
“插上戴好。”謝九黎的聲音里帶著一丁點兒得意之情,她伸手拍拍沈霧沉的肩膀,位置沒太拿捏準,拍在了他的胸口,“我出去給你念,就不會打擾到其他人了。”
沈霧沉下意識要伸手抓住她阻止這行為,但在發生肢體接觸前又猶豫了一下。
就這么一猶豫,謝九黎已經起床出去了。
沈霧沉遲疑了幾秒鐘,將耳機插進孔里又戴上。
謝九黎的語音通話很快打了進來:“一直你給我念,這幾天輪到我投桃報李。”
沈霧沉想了想,打字:【你不欠我什么。】
在發送之前,他又覺得這行字看起來恍然像是一種充滿怨懟的針對,于是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那給你念點什么好呢。”謝九黎拖長聲音,好像是在一串列表里做選擇一樣,“你有什么想聽的嗎?”
沈霧沉沒什么想聽的。
謝九黎稍稍壓低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直達他的顱內,那感覺簡直像是就貼在他耳邊說話,擾得他心煩不已。
也不知道謝九黎翻的是個什么書單,她過了一會兒就拍板道:“魯賓遜漂流記吧,種田的故事會讓人感受到內心的平靜。”
沈霧沉想了想這本書的梗概。
如果謝九黎是魯濱遜,他就是被魯濱遜救助、授予了新知識與新道路的星期五。
但星期五不是誰的替身,最終還和魯濱遜一起回到了英國。
他連星期五都不如。
沈霧沉閉上眼睛,聽謝九黎一本正經地念:“‘一六三二年,我出生于……’,等等,進展太慢了,我從他流落荒島開始吧。”
她很不敬業地隨意調整了閱讀進度,往后拉了一段,才接著念了下去:“‘我在岸上胡亂奔跑,高舉雙手……只有我活了下來,真是難以置信。’”
念到這里,謝九黎又停頓了幾秒鐘。
沈霧沉本來正在強迫自己進入故事情節當中去,可謝九黎這幾秒鐘的停頓打斷他的集中,令他一下子想到了不該想的東西。
——謝九黎的愛人死了,她似乎也沒有別的家人。
至少,沈霧沉從沒見她和任何家人、親戚有過聯系。
那個人獨自死去,把謝九黎一個人留了下來。
這也配當她的愛人嗎?
謝九黎在短暫的停頓后,繼續往下念去,但沈霧沉滿腦子的思維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跑。
那個人有他的聲音和時經寒的臉,還有呢?有顧舟的什么?
那個人值得謝九黎這么喜歡嗎?
值得她從一個個別人的身上絕望地去尋找他的影子?
謝九黎要么是個狠心到了極致的女人,把除了“那個人”以外的人都當成工具來對待;要么就是個心軟到了極致的女人,哪怕只是愛屋及烏也不愿意見到和“那個人”相似的人被生活折磨。
沈霧沉像是一枚失靈的指南針一樣在這兩個極端相反的選項中來回劇烈搖擺。
謝九黎還在慢悠悠地念著書,她看得很投入,間歇還會夾帶一兩句點評和吐槽。
沈霧沉時而想笑時而又皺緊眉按捺住自己上揚的情緒。
這個來回反復橫跳糾結的過程中,他竟然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等沈霧沉再醒過來時,是房間里的燈啪地一聲亮了起來,他也隨之驚醒,看見了病房的天花板和固定在上面的布簾軌道。
沈霧沉揉揉眼睛支起身體,下意識地往床邊看去,發現謝九黎正縮在那張窄得可憐的簡易床上、很努力地把被子拉過頭頂遮住突如其來的光線。
沈霧沉默默地看著,直到謝九黎停下動作,才悄悄朝她俯下身去,像是著了魔、被誘惑一般地碰觸她落在被子外面的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