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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暫時不會走。”江韶華篤定道,“他的仇還沒報完,怎么會走呢。”
***
秦空遠那日回去晚了,被自家母親數落了好一陣子,翌日再回到工部時,神色不佳。
齊尚書還是讓他去驚鴻臺報道,他抄起筆墨和冊子,再次踏上皇宮的土地。
今日的驚鴻臺不比昨日的驚鴻臺,今日的驚鴻臺,有個他不大想見到的人。
白傾沅顯然在這里站了許久,太陽底下曬了好半晌,才勉強有了些血色,只是一臉病容,很難大有改善。
這副憔悴破碎的模樣倒是叫秦空遠怔了怔,他印象中,這人就算再討厭,也該是一副高高在上活色生香的樣子,如今這般倒是叫他不適應了。
只是這不適應絲毫不影響他落井下石,他擠眉弄眼地得瑟起來,浮夸道:“哎呀,這不是西郡的嘉寧縣主嗎?”
白傾沅懶懶地抬眼看了看他,轉頭向泠鳶道:“這兒有只狗在叫喚,你聽到了嗎?”
泠鳶面色一窘,哪里敢說話。
“你!”秦空遠噎了噎,揮著手中的東西道,“本官今日是來辦事的,不與小人計較。”
白傾沅懨懨道:“怎么還在叫呀!”
“白傾沅!”秦空遠不可謂不容易被激怒,一生起氣來,連她的名字也敢直呼。
白傾沅總算拿正眼看了下他,不屑道:“會咬人的狗不叫,只會狂吠的狗嘛,沒本事。”
“沒本事”三個字是懟著秦空遠的臉講的,秦空遠面色鐵青,拼命呼吸著涼氣。
不能氣,不能氣,打傷了她,遭難的還是自己。
他拳頭緊握,忍了又忍,卻是遲遲不動手。
白傾沅似笑非笑,看了眼他的拳頭,“既然朝廷要了你,你這只手,就該拿來造福百姓,而非只為私人恩怨。”
“用得著你說?”秦空遠皮笑肉不笑。
“我問你,你明明昨日已經來過一次驚鴻臺了,為何今日還要再來一趟?”她挑眉伴挑釁地看著他,自問自答道,“你不知道,因為你覺得你昨日明明已經將事情都辦好了,可是你上頭的侍郎和尚書大人還是不滿意。你單知道他們不滿意,卻不知道他們不滿意在哪個地方。”
秦空遠不想承認,白傾沅的話實實在在戳到了他的弱點。
明明他昨日已經照著齊尚書的吩咐,把該做的事都做好了,可是齊尚書明顯的不認同,他面上雖沒說什么,但心里還是有很大疑問的。
如今乍然被白傾沅這樣點破,他面子有些難堪。
“我教你怎么做,你今日回去,必定馬上就能叫他們放過你。”
白傾沅的話十足誘人,秦空遠頂著烈日瞇著眼,一副不大信任她的樣子。
白傾沅冷哼,“反正你昨日也沒得他們好臉色,我的法子若不行,頂多你今日再受點氣,他們與你父親同朝為官數十載,就算想過分罵你,也會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收斂收斂。”
秦空遠還在猶豫,白傾沅瞧出了他的松動,趁熱打鐵道:“我猜你今日人雖過來了,但其實并未有頭緒,是吧?”
秦空遠臉色不善,復雜地瞪她一眼。
白傾沅遂抿了笑,自顧自道:“都說工部是繼鹽官之后最肥的差事,所謂肥差,我想小秦大人你不會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你上頭的侍郎大人和尚書大人,都是在官場沉浮多年的老手,他們最懂得的,便是如何使自己的口袋充裕。”
“你一個小小工部郎中,需要考慮的不只是你一個人,還有整個工部,從你手下的嘍啰,到你到侍郎,再到尚書,每個人的利益都牽扯其中。而叫你來清點這些用物,便是將整個工部能從驚鴻臺這樁事中抽出的銀兩都交給了你來辦,你給出的數目叫他們不滿意,他們自然就會叫你再來,再算,再來,再算……如此往復,直到你學會為止。”
驚鴻臺下寬闊的場地上,白傾沅站在秦空遠面前,將他最不愿聽到的東西血淋淋剖析開來。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道理,想必小秦大人不需我再多說什么。”她仰頭望著自己一把火燒毀的驚鴻臺,滿目瘡痍,不知該不該慶幸,自己是最后一個見過它完好精致模樣的人。
“知道他們此番最想叫你做的是什么嗎?”她本想對秦空遠循循善誘,叫他自己下手,但她越相處越發現,秦空遠這個人,骨子里竟是個猶猶豫豫的軟性子。
那她干脆替他動手。
“泠鳶,東西拿來。”
一旁的泠鳶不知從哪找出個火折子,遞給了白傾沅。
“秦大人看好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東西,不帶一絲猶豫,點燃火苗,當著秦空遠的面,將其扔上了驚鴻臺。
“你干什么?!”秦空遠失聲尖叫。
白傾沅扔東西的準頭不錯,只稍片刻,那火苗就順著角落里的擎天柱子蔓延而上,東風一吹,勢頭漸猛。
秦空遠急了,他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空地上團團轉,好容易看到紅墻邊里有個大水缸,他扔下手中的冊子和筆墨,幾步過去,想要提水滅火。
可是他左胳膊受了傷,根本不能提重物。
白傾沅就這樣冷眼看著,看著他著急忙慌,看著他單手提水,看著他一步一步跑在風與火中,歪歪斜斜將水灑出來半桶,看著他似跳梁小丑,大汗淋漓。
等到他吃力地單手將水提上臺子,顫抖著潑到火堆上時,白傾沅眸中的冰霜總算褪去不少,“泠鳶,你去幫他。”
聽了吩咐的泠鳶小跑著接過秦空遠手中的東西,幾下輕松的來回,將還不大的火勢給撲滅了。
只是已經晚了,整個驚鴻臺最后還值點錢的小半截柱子,也被燒黑了一大片,一錠銀子也不值了。
秦空遠呆呆凝視著眼前這個腐朽不堪的空架子,一股無名之火從心肺燒到喉嚨,他沖破壓抑,跑到白傾沅面前發瘋道:“誰給你的資格如此放肆?你真以為我不敢動你是不是?”
“你動啊。”白傾沅并不將他的威脅放在眼里,蒼白的唇色有力道,“我說過了,我這是在幫你,你現在回去跟你那些大人們復命,他們肯定滿意極了。”
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該說的也已經說完了,她走的瀟灑,沒有任何的拖泥帶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