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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看來不是,在他看來卻未必。”馮不若眼底生波,別有深意,“畢竟他不是你,會放心用的人并不多。蘇疑碎算一個,但你也得想想,蘇疑碎是跟了他們家多久的。他除了舍得將他自己暴露在眾人眼皮子底下之外,其余每一個跟著他的人,他都會小心珍重。”
聽了馮不若的話,江韶華望向窗外,看著底下的長街鬧市,久久未置一詞,直到馮不若提醒他,“該你下了。”
江韶華這才轉過頭來,拾起一顆白子,問道:“秦空遠的傷怎么樣?”
馮不若笑了笑,“你的人下手還是知輕重的,只是傷到了左胳膊,沒有什么大礙。”
“那就好。”
“不過那小子因禍得福,工部的位子,就當是給他賠罪的了。”見到白子落下,馮不若喝了口茶,邊觀察棋局邊道,“只是還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你說。”
“顧大將軍當年真正的死因,太后是怎么把自己摘的那么干凈的?大理寺卿周延正的為人和本事我再清楚不過,他既然肯親自動身往當年北狄戰亂的地方去,就定是要還當年顧家一個公道,可是為什么,她太后娘娘殺人真就天衣無縫到讓人挑不出差錯?周大人難道就沒懷疑過是他們合謀?還是她提前派人去北郡,將不利于自己的東西都除掉了?”
馮不若的話極其引人深思,江韶華眉間蹙了座小山,思索再思索,最終卻是說道:“其實我一直好奇太后和攝政王的關系。”
馮不若不但不震驚,反而從容道:“此言何意?”
江韶華正了正身形,嚴肅道:“當年陶灼明明可以自己做皇帝,但他卻將皇位拱手讓給了太后母子,俯首稱臣,一稱就是五年;新帝登基后,不只北狄犯境,地方各部也是蠢蠢欲動,是陶灼帶著人馬在四郡走了一遭,花了一年多的功夫才堪堪震懾住眾人;還有這幾年間,朝廷各種大大小小的事宜,他都沒少幫著太后母子,甚至于今日成柔長公主出嫁,我可聽說,陶灼本是來坐高堂的。”
“這樣上趕著的,真的只是尋常叔嫂嗎?”
他分析地頭頭是道,馮不若收起扇子,正色道:“所以,你的猜測是,很有可能在當年太后得手后,陶灼就主動將她動手的痕跡抹去了?”
“最蠢不過癡情胚子。”
兩人淡然處之。
馮不若撿起一枚黑子落下,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江韶華,“下一步走哪?”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在說棋子,江韶華泠泠一笑,落下一枚白子在西南角,將包圍其中的幾顆黑子收了起來,泰然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
大理寺的地牢本就陰森,此時又值夜間,只幾盞微弱的燈火不明不滅地亮著,照亮方寸地方。
召未雨一身素衣,于昏暗中緩步往里去,跟在她身邊的嬤嬤手中端著一壺酒和兩只小盞。
陶灼靠坐在簡陋的竹榻上,燭火印著他半邊臉,他看著獄卒將鐵門打開,好笑道:“明日開堂,太后娘娘今晚就打算來送我一程了?”
召未雨無聲接過嬤嬤手中的東西,將他們都趕了出去。
鐵門再次被鎖上。
陶灼譏刺道:“怕我逃跑?你妨我竟妨到了如此地步。”
“我不是來陪你了么?”召未雨柔柔低頭,將兩杯酒都倒滿。
陶灼幽暗的目光死死盯著她,不肯移開一瞬。
終于見她抬起頭來同自己對視,他卻忽又自己別扭地別過了臉。
“太后娘娘這輩子沒坐過這么臟的地方吧?”他看起來心情不錯,還能自嘲自笑,“下面鋪的野草不知是從哪里撿來的,一張席子不知睡過多少人,睡了多少年,夜里還會有老鼠蟑螂爬出來同你做伴,是不是有意思的緊?”
“可是早在這之前,我就睡過。”嘲弄的神情忽然變得認真不已,陶灼回憶起往事,懷念般笑道,“那是陶宣剛登基的時候,天下哪里都不太平,沒有人服他,我成日替你們母子倆跑東跑西,白天在馬背上,晚上在草廬里,幕天席地,睡得也挺香。”
“那時候,夜里躺著無聊時,我就在想,若是叫你也來這種地方睡一睡,那你該會是什么表情。”他說著說著,眸中竟不自覺泛起了淚花,“可你怎么會呢,你自小出身德昌侯府,是金尊玉貴的大小姐,是萬人之上的太后娘娘,你怎么會愿意睡這種地方呢?”
“嫂嫂啊嫂嫂……呵,嫂嫂……我這一輩子,就敗在嫂嫂這兩個字身上了。”
淚花被狠狠地逼回去,陶灼咬牙,一把將召未雨拽過來摁在身下。
“嫂嫂會想試試這種滋味嗎?定比在慈寧殿要銷魂百倍。”他的手指撫過召未雨的臉頰,猖狂地笑著。整個空曠的地牢都能聽到他放肆的笑聲,他伏在召未雨身上,眼眶逐漸變熱,逐漸變紅。
“嫂嫂怎么不說話?平日里不是很能裝的嗎?怎么?見我到了這個地步,便連裝都不愿意裝一下了嗎?”他貪婪地摸著召未雨的脖子,變態般留戀道,“你知道嗎,我平日里最喜歡的就是你這脖頸,揚長的跟只鳳凰似的,好看極了。我每回在上面留下印記的時候,都會嫉妒皇兄,憑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擁有你那么多年?可是現在,你這脖子啊,我只想把你掐死,讓你陪我一起下阿鼻地獄!”
猩紅的雙目充斥血絲,陶灼的眼神越來越瘋狂。在自己的話語久久得不到回應之后,他忍不住吼道:“你說句話啊,召未雨,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掐死你!我恨不得掐死你!!!”
手上的力道一分分加重,青筋暴露在污濁空氣中,可是根本沒過多久,他便先自己敗下陣來。他松了手,將腦袋埋在召未雨的鎖骨上,“我怎么就舍不得你,我怎么就能舍不得你……”
一輩流血不流淚的陶灼,此刻趴在召未雨身上,哭得像個孩子。
召未雨總算肯伸手擁住他,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后腦,仿佛在馴服一頭發瘋的獅子。
兩人倒在臟污的榻上不知多久,陶灼終于攢夠了失望,開口道:“嫂嫂同我喝合巹酒吧。”
召未雨抹去自己眼角的淚花,用低到自己都快聽不見的聲音道:“好。”
陶灼接過她倒好的酒,明知故問道:“嫂嫂真的敢喝嗎?”
召未雨哀哀望著他,沒有說話。
“平日里總是甜言蜜語糊弄我,如今卻是一句話都不肯說了。”陶灼自嘲般笑笑,獨自飲下了那杯酒。
終究是他,潰敗地一塌糊涂。
“顧家是天下的英雄,我們殺了顧家夫婦,便是天下的罪人,可是嫂嫂不愿做這罪人,那便由我來做吧。”
他扔了酒杯,最后一次將召未雨擁進懷里。
“嫂嫂最后再讓我抱一次吧……最后一次……”<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