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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司宮令
夕陽西下時,趙皚隨衛(wèi)清潯來到大石佛院,同行的還有殷瑅和一名中年婦人。
趙皚獨自帶蒖蒖進入一間禪房,告訴她:“我到臨安后,打聽到云鶯歌一年前已隨莊文太子妃搬離東宮,住在官家賜給莊文太子妃的宅中。我借送寧國府山珍給大嫂的機會,找到了云鶯歌,與她閑談,將話題引到她當年送你賀禮之事上。她似乎毫無顧忌,坦然說送你的禮物是珠鈿,然后提及大哥辭世,她看起來很傷心,抹著眼淚說:‘沒想到莊文太子和蒖蒖這么快就天人永隔了,可憐的蒖蒖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是否平安。’我留意觀察,她對你的關切之情倒不似矯飾,如果是刻意做戲,那她的功力也忒深厚了。”
“她一向單純,當年如果說謊,一定面紅耳赤,結結巴巴,騙不了人的。”蒖蒖嘆道,“我估計這珠鈿的秘密她是真不知道……你問她珠鈿是從何處得來的了么?”
趙皚道:“自然問了。她說是花重金從宮外買的,但說到這點時神色倒有些不自然。我還欲追問,這時莊文太子妃走了過來,我便不好再與她多說了……但也無妨,待楊子誠入宮,稟明官家此案隱情,官家自會召云鶯歌來審問。今日皇城門已關閉,已無法入宮,我先帶你回我王府,明日一早一起入宮。”
蒖蒖詫異道:“我也去?就這樣大剌剌地去,還未靠近宮門便會被人捕了關押起來吧?”
“本來我準備讓楊子誠稟報官家后再帶你去,但如今情況有變……”趙皚蹙了蹙眉,“適才有東宮的內侍來魏王府,說太子妃回城路上遇見信安郡夫人,一見如故,特邀你明日入宮觀禮……你真遇見她了?”
蒖蒖遂把偶遇鳳仙之事告訴他,又道:“我一直戴著幃帽,她沒有看清我面容。但我與她相處多年,彼此太熟悉了,雖然我故意換了口音與她說話,她仍有認出我的可能。現(xiàn)在特意相邀,不知是禍是福。”
趙皚沉吟,須臾神色凝重地道:“凌鳳仙這人頗可疑。你曾告訴我,云鶯歌送你的珠鈿一共五枚,大哥薨那日你只用了眉心那枚,其余的留在你房中。你被囚禁后,你的小院曾被查封,所用物件被抄沒入庫。這次回來,我設法查了當年你被查抄入庫的什物,結果發(fā)現(xiàn),凌鳳仙被聘定為太子妃后,以憶及姐妹舊情,想留點念想為由,請皇后把你留下的首飾賜給她,皇后答應了,賜給她的首飾中就有這套珠鈿。”
“你是說,鳳仙可能與這珠鈿有關?”此事遠不在蒖蒖意料之中,本能地拒絕將鳳仙與之聯(lián)系起來,但心頭卻有一朵疑云隱隱泛起。
“是否有關,明日審問云鶯歌就知道了。”趙皚又道,“既然太子妃出面邀請,你不去等同大不敬,是躲不過了,所以我去找殷瑅。皇城司邏卒在城中刺探消息,經常需要喬裝改扮,有專人負責喬裝易容。我請殷瑅找了一個來,就是外面那位婦人,稍后請她給你和楊子誠化妝,讓人看不出本來面目。明日你隨我入宮,親王妾的席位遠離御座,一時應該不會有人認出你。浙東路轉運使向官家進獻了一批山珍海味,明日一大早要送入御廚。為免楊子誠被人認出和追殺,進皇城之前,我讓殷瑅安排他先扮成運送貨物的小吏,混跡在人群中進入御廚。待婚禮完成,宴會將開時,官家、皇后和太子夫婦都要各回寢殿更衣,這時我再帶楊子誠入福寧殿見官家。”
殷瑅帶來的婦人果然精通喬裝易容之術,用妝粉胭脂青黛在蒖蒖臉上涂抹勾勒一番后,蒖蒖一照鏡子,感覺面對著一個陌生女子,圍觀者也嘖嘖稱奇,均說完全認不出她了。
去年官家賜了一座宮外府邸給趙皚,趙皚今夜便帶著蒖蒖回王府,又把楊子誠交給殷瑅,要他務必護楊子誠周全,明日易容后送入御廚。
四更時,那婦人又來為蒖蒖化妝,助她穿好郡夫人禮服,然后趙皚按計劃帶蒖蒖入宮門。蒖蒖依品階順序立于內外命婦隊列中,等待太子妃入皇城。
破曉之后,出宮親迎太子妃的趙皓攜鳳仙乘坐著六匹赤馬所駕的金輅回到皇城。那金輅高達十八尺有余,狀如方屋,飾以金涂銀,前后駕士有一百五十四人,浩浩蕩蕩地進入麗正門后,太子夫婦自金輅中下來,在都知、尚宮引導下,一前一后朝大慶殿走去。
內外命婦分列兩側下拜迎接太子妃,蒖蒖亦在其中。當鳳仙經過蒖蒖面前時,蒖蒖微微抬首看向她,只見鳳仙穿著一身褕翟之衣,頭上花釵冠上有大小花十八株,施兩博鬢,目不斜視地款款前行,略微上揚的下頜令她看起來頗顯高傲,完全沒有一絲當年做內人時的謙卑神情。
而這一瞥間,蒖蒖也發(fā)現(xiàn)鳳仙臉上貼著珠鈿,眉間、兩鬢及唇兩側,一共五枚,且那珠鈿的形狀與色澤與當年自己那套看上去幾乎一模一樣。
她會否用了自己留下來的那幾枚?這念頭在心間一閃而過,但蒖蒖很快暗暗否決:太子妃婚禮何等隆重,她豈可用一位待罪宮人留下的珠鈿,這一套或許只是相似而已。
皇帝服通天冠、絳紗袍,御文德殿,禮官宣讀皇太子妃冊命之文,皇太子夫婦拜謝今上,婚禮如儀順利進行。待禮畢,皇帝回福寧殿,皇太子夫婦回東宮更換禮服,以備赴此后盛宴。趙皚當即讓人帶蒖蒖來到福寧殿外等待傳宣,自己找到楊子誠,親自帶他入殿,求見官家。
皇帝乍見楊子誠,自是無比震驚,連聲問當年發(fā)生了什么,為何失蹤。楊子誠老淚橫縱地伏拜于地,懇請官家屏退閑雜人等,才從莊文太子要他查蒖蒖身世開始,將太子薨前發(fā)生之事一一道出,一直講到太子薨后自己被人追殺,不得已逃出臨安,但暫時沒提柳婕妤之事。
他且泣且訴,這些事又紛繁雜亂,皇帝聽得一頭霧水,只先提一件事:“你是說,吳蒖蒖極有可能是張云嶠和劉蓂初的女兒,后來被菊夫人收養(yǎng),帶到浦江撫養(yǎng)長大?”
楊子誠稱是,補充道:“當年莊文太子讓臣把涉及吳蒖蒖身世的文書證據交給孟司記謄錄,現(xiàn)在孟司記那里應該還保存著,官家不妨取來查看。”
皇帝嘆道:“當年吳蒖蒖消失在西湖中后,我派人在臨安城內外搜查,孟云岫便來懇求我放過蒖蒖,并將那些文書呈給我看了。所以,我沒有再讓人追捕蒖蒖,想著如果她是張云嶠的女兒,這大概是天意,讓我放她一條生路。”
楊子誠道:“莊文太子薨之前,吳蒖蒖與他已兩情相悅,傾心相愛。莊文太子信任臣,他二人的事從不瞞臣,臣又將莊文太子中菌蕈毒時吳蒖蒖憂心如焚,為他里外奔波的情形看在眼里,所以臣明白吳蒖蒖對莊文太子的心意,她不可能有心害太子。何況莊文太子是儲君,將來吳蒖蒖可以為妃,前途無量,于情于理,她都沒有理由傷害自己的夫君。而莊文太子薨后,很快有人來追殺臣,臣便知道,那肯定是真正的兇手派來的。”
“那你知道兇手是誰了么?”皇帝追問。
楊子誠道:“臣只有些猜測,暫不敢直言。吳蒖蒖已在殿外等待,有些更重要的事,不妨讓她向官家稟明。”
皇帝睜目訝異道:“吳蒖蒖回宮了?”
這時趙皚在一旁揚聲吩咐門外宦者:“宣信安郡夫人入殿。”
蒖蒖聞訊,徐徐進入殿中,朝皇帝行大禮。
皇帝明白了:“你就是二哥納的妾,宋桃笙是你的化名。”
“奴是吳蒖蒖。”蒖蒖沉著應道,“奴當年被洪水淹沒,幸而被人救出,離開臨安,去了小時候居住過的寧國府。后來遇見魏王,我們一直以禮相待。此番借信安郡夫人之名入宮,實為權宜之計,奴與魏王,并未成親。”
皇帝冷冷地審視她,沒有就此追問下去,只命道:“當年的事,你知道什么,都說出來吧。”
蒖蒖便從莊文太子幫她追查身世說起,提到太子對程淵的懷疑和監(jiān)視,又細細講述了與太子撞見柳婕妤和玉氏對月拜祭之事,皇帝聽到這里,頓時皺起了眉頭。
此時楊子誠從旁道:“莊文太子隨后便命臣去查柳婕妤父親生日,臣發(fā)現(xiàn)那一日并非柳堃生忌,而是,齊熙的……”
皇帝無比震驚,重重拍案:“你可知你在說什么?”
楊子誠立即伏拜,懇切道:“臣絕不敢說謊。事關重大,臣若有一句虛言,愿受車裂凌遲之刑。”
皇帝閉目,胸口不住起伏,好一會兒神色才有所緩和,又對蒖蒖道:“后來發(fā)生了什么,你繼續(xù)說。”
蒖蒖黯然垂目,竭力調整心緒,良久后才緩緩道出那夜她與莊文太子親近后太子銜去珠鈿品嘗呵膠之事,隨后又說了在寧國府發(fā)現(xiàn)蛇毒可能與此有關,最后韓素問以倉鼠證實的經過。
趙皚把此前已候在殿外的韓素問召來,向皇帝展示了那枚猶帶毒素的珠鈿,趙皚隨即又向皇帝長揖,道:“爹爹,蛇毒已被翰林醫(yī)官院列為禁藥,宮中人極難獲得。后來我讓人查過,這些年程淵一直在用蛇毒治頭痛之癥,私下聘用了幾位捕蛇人,長年為他提供毒蛇。”
“所以,你們想說,害莊文太子的是柳婕妤還是程淵?”皇帝問。
“此事與誰有關,須看珠鈿的來源。”蒖蒖道,“奴那珠鈿是內人云鶯歌送給我的,把她召來審問,便可知珠鈿從何而來。”
這日云鶯歌也被莊文太子妃帶入宮,此刻在皇后殿中。皇帝當即命張知北派人把她帶到了福寧殿。
云鶯歌尚不知發(fā)生何事,一進殿中,看見眾人個個神色冷肅,當即嚇得跪倒在地。趙皚隨即問她珠鈿來源,此刻她也不敢掩飾了,垂淚說出了實話:“是鳳仙……哦,不,是如今的太子妃送給我的。當時她說要謝我照顧提點,送我這副珠鈿,我見珠鈿貴重,蒖蒖又喜事將近,所以轉贈給了蒖蒖。”
“太子妃?”皇帝蹙眉問,“她又是何從得來?她知道你要送給蒖蒖么?”
“她知道的,我告訴她我準備送給蒖蒖,她沒有反對,說送給了我就任我處置。”云鶯歌泣道,”但是她從何處得來我便不知了。”
皇帝喚門外宦者,正欲命他去請?zhí)渝丝虆s有一位東宮內侍慌慌張張地疾步入內,跪倒在皇帝面前,稟道:“適才四大王和太子妃在東宮忽然嘔吐暈厥,現(xiàn)在不省人事,太醫(yī)說,像是中了什么毒。”
四大王即柳婕妤所生的小皇子趙皎,今日柳婕妤說感染風寒,臥床于閣中,沒有前來觀禮,但允許乳保帶著趙皎及公主如嬰前往東宮看婚禮盛況。
皇帝一聽趙皎可能中毒,又急又氣,立即起身怒問宦者原因,宦者卻說太醫(yī)也暫時不知因何中毒。蒖蒖頓時想起此前鳳仙所用的珠鈿,對皇帝道出這一疑點,皇帝旋即喝道:“走!隨我去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