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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島不遠處有個湖堤,主要是供蓄水灌溉所用,如今絕非正常的開閘泄洪時間,暴雨時開閘,處于下游的這小島就會被淹。內(nèi)人們一聽也慌了,個個忙著出去逃生,無人再顧床上的蒖蒖。
蒖蒖聽到聲音,側(cè)首看了看,見湖水在源源不絕地涌入,也不驚懼,只是閉上眼睛,靜待被水淹沒。
湖水很快漫過床,蒖蒖陷入了水中。她小時候原是跟著男孩子學(xué)過泅水的,下意識地劃了幾下,但如今病得氣息奄奄,體力不支,又兼不想求生,便任自己沉下去。
閉著氣在水中懸浮須臾,忽然有人雙手撥水,潛泳著進來,摸索到她,便將她拖起,朝外游去。
蒖蒖感到一只指節(jié)修長的手先握住了她手腕,讓她浮出水面,繼而兩手扳轉(zhuǎn)她身體,讓她仰躺著,那人兩肘夾住她雙肩,自己仰泳把她拖出了被淹的屋舍。
這時雨勢漸弱,但四周晦暗,看不清岸在何方。那人帶著蒖蒖游到一露出水面的樹冠旁,讓她依于枝椏上小憩,自己左右四顧,終于發(fā)現(xiàn)前方有一艘亮著燈火的船朝被淹的小島方向劃來。待船靠近,他又拖著蒖蒖向船游去。
那船不小,船上立有十余人,見狀拋下了一個杉木做的浮環(huán)。那人將蒖蒖套進浮環(huán),托著她,讓船上人將她拉上船。
蒖蒖上船后很快有人過來查看她狀況,旋即扶她進了船艙。而船上人似乎并不關(guān)心救蒖蒖的人,沒有再投浮環(huán)讓他上船,而是迅速開船離開了此地。
那人也不計較,默默看著船遠去,又回身游向樹冠所在處。
蒖蒖意識模糊,但能感覺到那人如何救他,幾次睜開眼想看看他,但光線太暗,就著船上燈火也只看到一個極不清晰的輪廓,自己經(jīng)此一事也是精疲力竭,進入船艙后不久便昏迷過去。
醒來時只覺周身溫暖,衣裳已換過,是躺在一張衾枕香軟的床上,透過幔帳可以看見屋內(nèi)一燈如豆,燈下依稀坐著一位女子。
蒖蒖還是頭痛欲裂,渾身發(fā)燙,喘著氣,轉(zhuǎn)側(cè)間發(fā)出一些聲響,那女子聽見,疾步過來,褰開幔帳,柔聲喚她:“蒖蒖。”
聽見她聲音,蒖蒖驚訝得無以復(fù)加,旋即奮力支身,含著兩眶熱淚朝她伸手,顫聲喚道:“媽媽……”
秋娘在蒖蒖床頭坐下,將她擁入懷中。
雖然燒得迷迷糊糊,但蒖蒖手摸索著,辨清了母親的眉目,感覺到的秋娘的氣息、溫暖的懷抱也是她十幾年來再熟悉不過的。就像無邊黑暗中乍現(xiàn)一絲光亮,蒖蒖一時間百感交集,像個孩子般“哇”地哭出聲來,緊緊擁著秋娘泣道:“媽媽,媽媽,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好久……太子殿下沒有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媽媽……”
秋娘亦緊摟著她,將臉頰貼在蒖蒖額頭上,含淚安撫:“我知道,知道……沒事,媽媽在這里,媽媽陪著你……”
蒖蒖極度悲傷,又在病中,思緒紊亂,哭著斷斷續(xù)續(xù)地傾述:“我好想見你呀,媽媽,這些年你有沒有受苦?……太子殿下快幫我找到你了,他是個很好的人,我一直想帶他來見你,你肯定會喜歡他的……可是他走了,媽媽,我見不到他了……我沒有害他,那個鱸魚鲙我也吃了,沒有毒的,我也沒讓他吃多少……我沒有不知道節(jié)制,那晚我都沒讓他跟我回去……我不知道哪里錯了,媽媽,我不明白他為什么就這樣走了……媽媽,是不是我害了他?到底是哪里沒做好?”
“你沒錯,蒖蒖,你沒有做錯任何事。”秋娘聽著女兒的哭訴也墜下淚來,但很快拭去,盡量控制著聲音,平靜地勸慰蒖蒖,“太子殿下那樣好的人,一定是天上的神仙來凡間歷劫的,劫數(shù)歷盡,便回天界去了,但一定還會在天上看著你,守護著你。你要好好的,像他在世時一樣好好地生活,如果一味悲傷,整天哭泣,他看見了也會難受的。”
“可是我好想見他呀,媽媽,如何才能再見到他?”蒖蒖仍淚如雨下,悲泣著問,“如果我死了能不能見到他?”
“蒖蒖,不要這樣想!”秋娘雙手摁著蒖蒖的肩,讓她面對自己,肅然道,“自己放棄生命,會墮入地獄道,那你永遠也不會見到他了。”旋即又把她引入自己懷中,泫然道,“而且你不顧媽媽了么?媽媽還在這里等你呀……”
蒖蒖又抱著秋娘一陣痛哭,凌亂地敘述著一些與太子的往事,表達著對他的思念。秋娘像撫慰幼時生病的蒖蒖一樣摟著她,輕輕拍著她,不時輕言軟語地哄著她,等蒖蒖逐漸平靜下來,她才放開蒖蒖,去取了一碗粥,一勺勺地喂蒖蒖,勸導(dǎo)著女兒吃下去。
待蒖蒖喝完粥,秋娘又取了一碗藥讓她飲下,再用溫水為她洗臉擦身。蒖蒖漸漸覺得沒那么難受了,傾訴之后心里的那塊大石似乎也消減不少,有了困意,眼簾不由自主地闔上了。
“媽媽,這是哪里?”蒖蒖閉著眼喃喃問。
秋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但輕聲對她說:“蒖蒖,媽媽說的話你好好記下:今天過后,你可能暫時又見不到媽媽了,但不要難過,媽媽會一直在這里等你。你當務(wù)之急是保住性命。太子是官家最愛的兒子,官家現(xiàn)在一定非常悲傷,雖然你沒錯,但他此時是不會冷靜思考的,他對你的誤會暫時還無法消除,所以你最好離開臨安,不要讓官家找到你。你要懂得以退為進,先活下去,才有機會查明太子離去的原因,有朝一日,才能與媽媽重逢。”
蒖蒖恍恍惚惚地聽著,呼吸又急促起來:“媽媽,你又要走了么?”
“媽媽不走,媽媽在這里等著你。”秋娘重復(fù)強調(diào),又鄭重囑咐蒖蒖,“記住,先離開臨安。一定要活下去,我們才會有相見的一天。”
蒖蒖盡力去抓母親的手,秋娘亦伸手與她相握,柔聲安慰。蒖蒖想睜開眼,但不知是體力還是藥物的原因,怎么也睜不開,旋即陷入了昏睡狀況。
不久后有人進來,把她背下樓,置入一輛犢車中,駕車將她帶離此地。被扶上車時蒖蒖暫被驚醒,略有知覺,依稀聽到園中飄來一陣琵琶聲,與尋常琵琶曲不同,這曲子帶異域風(fēng),婉轉(zhuǎn)流麗的旋律中不時閃現(xiàn)一些鏗鏘之聲,平添幾分恢弘氣韻,令人聞之有心境開闊、一時忘憂之感。
隨著犢車行進,琵琶聲漸趨微弱,蒖蒖昏昏沉沉地,又在無邊暗夜中失去了意識。
適安園小樓中,秋娘放下了琵琶,兀自盯著犢車消失的方向,久久目不轉(zhuǎn)睛。
程淵出現(xiàn)在她身后,溫言道:“夫人辛苦一夜,早些安歇吧。”
秋娘沒有回身看他,只冷冷道:“你答應(yīng)過,要把蒖蒖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要騙我。”
程淵從容應(yīng)道:“夫人也知道,這兩年來,我對夫人一向坦誠,若夫人問起吳蒖蒖近況,但凡是我知道的,我都事無巨細全告訴了夫人,幾時有半點欺瞞?如今對承諾過的事,也不會食言。”
“好。”秋娘迎著撲面而來的幽涼夜風(fēng),閉上雙目,淡淡道,“這一回,只要你救了蒖蒖,我也自會實現(xiàn)承諾,嫁給你。”
第三章 天若有情
駕犢車的內(nèi)侍帶著蒖蒖來到一座山前,沿山路而上,最后把她從車中扶出,讓她倚靠在近山巔處的一處小院門前,隨即獨自離去。蒖蒖兀自昏睡著,破曉時,有人開門發(fā)現(xiàn)蒖蒖,入內(nèi)稟報后有一男子出來查看,然后吩咐侍女把蒖蒖扶入房中,讓她躺下安眠。
將至午時,蒖蒖漸漸醒轉(zhuǎn),房中無他人,門窗是闔上的,色如烏木,地上青石為磚,室內(nèi)陳設(shè)素雅,家具呈原木色,形制簡潔,但工藝精致,幾案上的香爐焚著檀香,外間有梵唄聲隱約傳來。
床邊鶴膝桌上置有粥與水,蒖蒖取水飲下,歇了歇,又把粥喝了,感覺比昨夜好了一點,伸手摸摸臉和額頭,熱似乎也退了不少。
這時屋外有步履聲響起,看窗上光影,似有兩人走近。
“師妹怎么今日才來?”一名男子溫文爾雅地問,聲音蒖蒖聽上去頗覺熟悉。
一位女子幽幽嘆了嘆氣:“道兄,上月我來看經(jīng)院太頻繁,家人生疑,這個月就不許我來。后來因為爹爹要為故人做法事,請看經(jīng)院僧人誦經(jīng)超度,我請求前來拜祭,爹爹才答應(yīng)了。”
這女子的聲音蒖蒖也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此人是誰,又聽二人互稱“道兄”、“師妹”,似修道之人,更感疑惑。
那男子又道:“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不如我稟明父母,請媒人拜訪令尊,正式向你提親?”
那女子沉默一下,想必心里是高興的,卻又顧慮重重,輕聲道:“我就怕我爹爹執(zhí)拗,不愿與戚里結(jié)親……”
那男子似乎也踟躕了,須臾才道:“令尊位高權(quán)重,是會顧及這些。何況我名聲又不好……”
“你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不過了,不會介意的。”那女子柔聲安慰,但又忍不住嘆息,“但眾口鑠金,我也深受其害,不知這回爹爹會怎么想……”
蒖蒖聽得為他們著急,遂起身走到門邊,隔著門對他們說:“你們既然彼此有情,就應(yīng)該爭取在一起。要提親就去提,沒提怎么知道老丈人答不答應(yīng)?先提了再說,他不答應(yīng)再想辦法,總好過在這里唉聲嘆氣,自己先退縮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