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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媽媽給我煎炸過肉絲,再加這些佐料和勻吃。”蒖蒖微笑道,“我那時從未想過要學做,后來裴尚食教我還原吃過的菜肴,我便根據自己的記憶配好佐料,但改用鐵鍋炒,這樣肉絲更細嫩,也更易入味。”
皇帝頷首道:“不錯,我也沒想到,豬肉能做出這樣的滋味。可見食材無貴賤,關鍵在掌勺人給予食者的心意。”
皇帝繼續吃了幾箸,與蒖蒖閑聊間,忽聞內臣來報,柳婕妤在殿外求見。
皇帝當即讓她進來,笑而招呼她:“今日吳掌膳做的這道菜頗有新意,你也來嘗嘗。”
柳婕妤應聲過來,在皇帝身側坐下,含笑看向那盤肉絲,旋即笑意一滯,問:“這是豚肉?”
蒖蒖稱是。柳婕妤面色大變,胸下一陣翻騰,立即以手掩口,接連干嘔。
“官家,娘子一向不能吃豚肉的……”隨她進來的玉婆婆面露難色地說明。
皇帝頓悟:“是的,宮中一向不用豚肉,所以我沒想到這點。”
皇帝立即命人撤下所有膳食,安撫柳婕妤須臾,待她稍好一些,便帶她回福寧殿了。
回到福寧殿內室,皇帝與柳婕妤并肩而坐,柔聲道:“你如今有孕在身,怎么行這么遠的路來看我?”
柳婕妤道:“官家許久未來芙蓉閣了,妾每日晨昏都惦記著官家,總也等不來,只得自己腆著臉來尋官家。”
“我前日才去過芙蓉閣吧?”皇帝笑道。
“都兩日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都六秋了!”柳婕妤蹙眉嗔道。
皇帝好言撫慰:“現下你宜多靜養,我也不便每日都去打擾你。我們來日方長,還有幾十年要相處呢。”
柳婕妤俯身過去摟住皇帝的腰,依偎在他懷中:“如今伺候官家飲食的人不是妾了,妾總忐忑不安,擔心官家吃得不如意,也擔心官家太滿意,以后就不要妾伺候了。”
皇帝笑道:“放心,若論廚藝,誰能與你相提并論呢?待你生下孩兒,少不得再將你困在嘉明殿終日伺候……即便現在,你若不嫌勞累,也可偶爾做一道菜讓人給我送來。”
柳婕妤含笑答應,少頃又幽幽道:“你還是覺得新人新鮮,連她做的豚肉都肯吃。”
皇帝大笑著拍拍她的肩:“吳掌膳在民間長大,選擇食材沒那么精細,吃她做的菜可算體察民情,聽她說話也可了解一些人間疾苦。我看她如同看子侄輩孩子,你別多想。”
柳婕妤又問:“當初為何不選馮婧?她升至典膳,無論人才身份,都更適合在官家身邊伺候。”
皇帝道:“她雖已與太子斬斷情絲,但要忘情談何容易。在我身邊難免經常遇見太子,到時他們都會覺得尷尬吧。”
“本來好好一段姻緣,就這樣被毀了……”柳婕妤一聲嘆息,想想又問:“馮婧還是不愿參與設計聚景園么?”
皇帝搖頭:“她覺得現狀挺好,我也不想勉強她。”
“那官家找到合適的人了么?”婕妤再問。
“還沒有,”皇帝道,“我和太后看了一些將作監舉薦的人的方案,都覺得不滿意,不是太過呆板,就是太過浮華。”
柳婕妤從他懷中仰首,雙眸清波瀲滟地看著他,輕聲道:“妾倒是想到一個人,或許能令官家和太后滿意。”
第九章 四山嵐色
過年之后,裴尚食見蒖蒖廚藝突飛猛進,練習的御膳菜式能做到八九不離十了,便問她如何做到的。蒖蒖道:“要學御膳中哪道菜,我還是首選做這道菜的廚師請教。我留心觀察他們的性情喜好,若愛財,我便奉上不薄的學費,直言請他教我;若愛名,我便頻頻對其他人夸他廚藝精絕,傳到他耳中,他心里自然高興,我再請教他,他也樂意說了;若不愛名利,我就留意看他缺什么。有人愛茶,我便把官家賜我的御茶送給他;有人好酒,我就默默地把他擱在廚房里的烈酒換成更香醇的酒,并在旁邊留下自己做的素醒酒冰;還有些人有事需要幫忙,例如他或他家人病了,那我就立即去請翰林醫官為他們診治……如此待他們,他們也會投桃報李,以后看我想學什么便主動教我……不過,也有例外的,那位李食首就軟硬不吃,無論我怎么做都不理我。”
裴尚食聞言淺笑:“他在御廚中是第一執拗之人,自然不容易被打動。但也無妨,他愿意教最好,若不愿意,也不必強求,只須好生應對,不要激怒他,各自做好本職的事即可。”
嘗過蒖蒖的炒肉絲之后,皇帝對她的民間菜肴也挺感興趣。皇帝正餐以外取物進食稱為“泛索”,自蒖蒖來后,泛索次數漸漸增多,蒖蒖做的梅花湯餅、山海兜、雞汁餛飩、酒煮玉蕈他都吃過,甚至有一天在平常不進食的夜間還吃了一頓兔肉火鍋“撥霞供”。
某日,程淵自慈福宮來,傳遞太后消息,適逢進膳時辰,皇帝便留他在嘉明殿一同進膳。其間皇帝笑贊蒖蒖廚藝,對程淵道:“蒖蒖如此用心,假以時日,將來成就必不在先朝劉尚食、劉司膳之下……只一點不好,自有她隨侍以來,我這腰間革帶總得放松一圈。”
程淵含笑欠身:“臣見官家紅光滿面,龍體日益強健,便知吳掌膳聰慧過人,廚藝超群。”
進膳畢,皇帝離開嘉明殿回福寧殿,程淵送皇帝出殿門,恭送其遠離后,正欲回慈福宮,卻聞蒖蒖在身后喚他:“程先生,請留步。”
程淵不疾不徐地轉身,淡淡含笑看她,待她走近,躬身向她長揖:“吳掌膳有何指教?”
蒖蒖隨即還禮,然后道:“此前我問過先生我母親下落,那時先生說我只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內人,尚無資格詢問,那么,現在的我,可有資格再問一次?”
“誰不知姑娘如今是官家身邊新晉貴人,若有疑問,我自然不敢不答。”程淵不卑不亢,語氣聽起來十分客氣。
蒖蒖道:“我只想知道我母親身在何處,可還平安。”
程淵微微欠身,和言道:“若姑娘愿意,明日我再來南大內,請官家許我帶你去慈福宮辦點差事,中途可讓你與令慈相見。”
蒖蒖答應。程淵次日果然又至福寧殿,說北大內大廚們聽說蒖蒖鐵鍋炒菜的絕技,十分艷羨,若官家許可,希望她至慈福宮繪下鐵鍋圖紙,以便北大內打造仿制。
皇帝亦很快同意,讓蒖蒖隨程淵去,想了想又囑咐蒖蒖:“你索性今晚便宿于慈福宮,四更時我讓殷瑅帶兩名皇城司內侍去接你,你順便去御街中段清河坊的陳氏面食鋪,給我帶幾個鵪鶉馉饳兒回來。”
蒖蒖領命,旋即隨程淵出了南大內。
程淵讓蒖蒖上車,帶著她一路北行,卻沒有立即去慈福宮,而是繞過宮城,停在鳳凰山一側山腳下。隨后程淵命駕車的內侍在原地等候,自己帶著蒖蒖上山,沿著蜿蜒小路,穿過一片密林,往山腰處走去。
上行片刻,山路漸寬,面前景致亦漸趨開闊,但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山巖突出,正對山下宮城,而山巖后方地勢平坦,蒼松翠柏掩映下,矗立著一座磚石砌成的孤墳。
程淵暫停步伐,目示那座孤墳。蒖蒖見狀一愣,立即奔向那里,赫然見墓碑上刻有數字:內人吳氏之墓。
“這……這是?”蒖蒖立于山巖寒風中,渾身顫抖,指著墓碑問程淵。
“這是你母親的墓地。”程淵緩緩走到她面前,淡淡道。
“你騙我,我媽媽身體康健,不會這么快離我而去的。”蒖蒖怒瞪程淵,揚聲道,“你休想胡亂指一座墳地來騙我!”
“我可以我性命發誓,這下面埋葬的就是你的親生母親。”程淵冷靜地與蒖蒖對視,語調和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這是我親自給她選的墓地,也是我親眼看著她下葬的……這塊墓碑上的字,也是我親手寫了讓人刻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