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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都是小楷,但師娘的字筋骨明顯,側鋒如蘭竹,更像瘦金書,而這菜譜上的字則溫柔圓潤很多,不露鋒芒,看起來像個含笑的女子,應該是另一個人寫的?!兵P仙如此分析。
蒖蒖一頁頁翻著書,想從中找出些許端倪。那書封面為暗青色的綢緞封套所覆,看不到字跡。蒖蒖打開車窗,將封面迎向陽光,見透出的光影斑駁,隱約可辨出封套中還有一些殘頁。
蒖蒖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套,發現其中包裹的除了封面還有幾頁被撕去大半的書頁。封面上書三字——玉食批,而從其余殘頁中寥寥數字的內容看出,被撕去的應該是一篇序言。序言最后一頁還留有作者的痕跡,最后一句依然是以那柔潤小楷寫的:“司膳劉氏謹錄?!?
第四卷 瓊林笙琶
第一章 東宮情事
大內女官所屬的尚書內省下設六尚:尚宮、尚儀、尚服、尚食、尚寢、尚功。尚食女官為正五品,其下僚佐有正七品司膳、司醞、司藥、司饎各二人,此四司又各有僚佐,僅司膳之下便有典膳、掌膳、女史各四人,另有無品階內人若干,由諸女官分管,學藝后派往宮中諸閣分供職。
蒖蒖、鳳仙這批民間選入宮的內人一共六十人,五人為一組,交給一位司膳之下的女官負責教導。平時裴尚食主理皇帝膳食,秦司膳主理太子膳食,而另一位司膳孫氏長居慈福宮,主理太后膳食。這三位事務繁多,偶爾有暇才為眾內人授課。尚食局女官中并沒有姓劉的司膳,蒖蒖很認真地打聽過了。年輕的內人們被問及“劉司膳”三字時都一臉茫然,當然她們更不知道吳秋娘是誰,無論蒖蒖問誰,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認識”、“不知道”和“不清楚”。
蒖蒖被分給掌膳馮婧教導。馮婧是位溫婉的十八歲女子,除了正八品掌膳外,她還有一個身份——酈貴妃的外甥女。
尚食局內人看待同僚自有其規律:臨安的看不起外地州縣的,祖籍汴京的又看不起臨安的,同是祖籍汴京,那便比祖上官爵高低再決定誰看不起誰。馮婧是酈貴妃妹妹之女,祖籍汴京,父兄皆有官銜,按理說這樣的背景可以傲視尚食局群芳了,然而蒖蒖發現并非如此,那些在宮中長大的內人們談及馮婧的時候,眼角眉梢往往有隱藏不住的嘲諷意味,當面對馮婧客客氣氣,一轉身卻遺她一痕奚落的眼風。而馮婧不慍不怒,對所有的怠慢無禮視若無睹,平時若非必要也不愛與誰接觸,常常獨來獨往,或獨處一隅,忙碌或靜默,都帶著寂寥的印記。
與蒖蒖一組的新內人們漸漸打聽到了原因,私下十分驚詫地告訴蒖蒖:“馮掌膳原來是太子妃的人選,只差一步便可登天,但是被皇太子拋棄了!”
聽起來是個令人嘆惋的故事:先帝張婉儀有一個名為集芳園的精致園林,張娘子去世后此園被官家收回,供宗室貴胄游賞之用。去年太子在此游春,偶遇馮婧。馮婧氣品高雅,飽讀詩書,太子一見如故,頗為傾心,此后又幾次邀馮婧在集芳園見面。但大概因為太子生母安淑皇后辭世前后皇帝曾長期專寵酈貴妃,太子心有怨氣,便對酈貴妃十分冷淡。馮婧也許對此有所顧慮,私下與太子交往時向太子隱瞞了她是酈貴妃外甥女的事實。
馮婧與太子私會于集芳園之事后來被皇帝與酈貴妃知曉,酈貴妃又氣又急,怒斥馮婧一番?;实鄣故欠浅捜?,說二人既彼此有意,不如把馮婧列為太子妃人選。
當時太子妃人選已有數人,王孫貴胄,簪纓世族,個個家世不凡。但皇帝對太子說,可憑自己心意選擇,毋須顧及家世。就在人人都以為馮婧會中選時,太子卻提筆一揮,選擇了吳越王的后裔錢氏。
那錢姑娘是吳越王錢俶七世孫,曾祖母是秦魯國大長公主,祖母唐氏是名臣之后,母親也是大家閨秀,若論身份之尊貴,足以碾壓馮婧。故此太子作出選擇后,世人雖略感意外,但都認為這是個明智的決定,朝廷上下均喜聞樂見。
但是這個結果令馮婧陷入了極其尷尬的境地。幾次與太子私會之事已流傳于外,名節有虧,再無王孫公子向她提親了?;实塾幸庾屘蛹{她為側室,而太子竟然拒絕,說與太子妃新婚燕爾,不會再納姬妾。如此一來,馮婧眼見著要在娘家孤獨終老了。酈貴妃不忍心見她淪為世人笑柄,遂請皇帝允許她入宮,給她一個掌膳的名號,做了女官。
“畢竟,女官終身不嫁,是很正常的。”講述這個故事的內人莊綾子嘆道,“不過,忽然將她安插到尚食局來做正八品女官,也引起了內人們的不滿,覺得她沒有受過正規的廚藝訓練,技藝有限,卻憑姻親關系驟得此職,無法服眾,所以大家明里暗里都愛譏刺嘲諷她?!?
蒖蒖質疑道:“酈貴妃是她姨母,內人們嘲笑她,不怕酈貴妃責難?”
“你不知道么?”消息靈通的優越感在莊綾子心里油然而生,她高挑著眉毛告訴蒖蒖,“現在官家最寵愛的娘子已經不是酈貴妃了,是柳婕妤。酈貴妃如今完全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得過且過罷了,哪還顧得上馮婧!”
蒖蒖有些同情馮婧,皇太子便給她留下了薄幸郎的印象。蒖蒖偶爾設想太子的模樣,也是在心里把他勾勒為一個鮮衣怒馬,終日冶游撩撥少女的,高一級的二大王形象。
但她很快發現事實與此有所偏差。
這年四月末,皇帝要在禮部貢院設“聞喜宴”,宴請新及第進士。宴前陳設由儀鸞司負責,而其中飲食內容須由尚食局配合擬定。此前數日,內人們在幾位女官帶領下前往貢院檢視相關設施及器皿,熟悉環境布局。事畢回宮,內人們剛入宮城麗正門,便遇見了正從南宮門出來的皇太子夫婦。
一陣短暫的騷動似潮水般在內人之間涌過,蒖蒖聽見她們竊竊私語:“太子殿下……”
蒖蒖舉目望去,果然見一個長袍廣袖的頎長身影正自大內朝外走來,度其簪纓形制,果然是皇太子。
他步履沉穩,姿態端雅,膚色白皙,一雙鳳目微微上挑,與他一直保持上揚的唇角配合,使他面容顯得秀美而溫柔,一舉一動也滿盈君子之風,怎么也不像個會做出始亂終棄之事的登徒子。蒖蒖好奇地盯著他看,驚訝于他與她設想中紈绔子弟的差異,一時忘記了禮數,也沒有意識到同行的內人們早已齊刷刷在她身后朝太子低身施禮。
皇太子留意到直愣愣站立著的她,并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而是在路過她身邊之時,含笑向她略略欠身,倒像是主動向她致意。
蒖蒖如夢初醒,才想起女官們教導了多次的禮儀。迅速施禮,保持著低眉順目的姿勢,眼角余光中太子的影子如云飄過,蒖蒖感覺到他遺下的淡淡衣香,不禁暗暗感嘆:真是優雅的男子——僅次于林老師。
太子妃錢氏跟隨在太子身后,與他之間有三步的距離,行動間釵冠環佩一絲不亂,微笑的弧度也保持在最符合禮儀的范圍內。她是個美麗溫雅的女子,似乎也得到了太子由衷的尊重與關愛,行至他們的車輦旁,太子親自雙手扶太子妃上車,反復確認她是否已坐好,得到她肯定的微笑后才轉身上馬,策馬行于車輦一側,與太子妃一同往東宮去。
蒖蒖想起了馮婧,回頭一看,見馮婧仍然是低身行禮的模樣,在眾人幸災樂禍的目光中,她雙睫低垂,凝視著地面,一動不動。
她戴著女官出行所用的帷帽,適才已按規矩褰開紗幕面對太子行禮,這使她的面容此刻暴露在眾人探視的雙眼下,避無可避。
蒖蒖上前,雙手牽起馮婧帽子上的紗幕,重新垂下,蔽住她淚光瑩然的眼,輕聲對馮婧道:“起風了,掌膳請戴好帷帽,以避風沙。”
然后她牽起馮婧,不理其余內人,從容地朝她們居處走去。
這日之后,馮婧與蒖蒖都默契地沒有提那天的事,但馮婧開始主動與蒖蒖說話,更細心地教蒖蒖各種禮儀,旁觀蒖蒖做菜,也會不時提出點中肯的意見和建議,這令蒖蒖感覺到她來尚食局并不是僅僅出于酈貴妃強硬的安排,她的廚藝就算與尚食局從小培養的內人比,也不見得會遜色。
聞喜宴上的主菜輪不到新入宮的內人做,蒖蒖等人只須做一些小糕點。馮婧問蒖蒖想做什么,蒖蒖說自己完全不知道京中的達官貴人是吃什么樣點心。
馮婧露出溫柔笑意,輕言軟語地說:“其實,就算是官家吃的點心也都不復雜,與百姓食用的差不多,無非是食材和工序精致些罷了。我先教你個簡單的吧。這點心官家和……和宮中的貴人都愛吃,叫酥兒印?!?
她教蒖蒖用面粉與豆粉同和,以手搟成條,粗細如筷頭,切為二分長的小條,再逐個拈起,以小梳子在上面掠印出一絲絲均勻的齒花。然后在鍋內燒熱酥油,將印好齒花的小條投入鍋中炸熟,用漏勺撈起,趁熱灑白砂糖細末于其上拌勻。
不消多時蒖蒖已掌握技法,酥兒印炸好后整個空間都充滿了暖烘烘的香甜味道。拈一根入口,波紋般的齒花在舌尖上一旋,輕輕一咬,酥條在齒下瞬間潰散,封鎖于其中的熱度與酥油香氣隨之四溢,那溫暖甜蜜的感覺迅速激發出的愉悅之感,足以令人暫時忘卻一切煩惱,感覺到如孩提時代追逐甜食一般單純的快樂。
蒖蒖將酥兒印盛在盤中,擱在自己這組小廚房的案上散熱,再往院中別的房間尋覓便于密封的容器。少頃,帶著一個食盒回到廚房,卻見盤中酥兒印少了許多,地上還散落著幾根。
蒖蒖懷疑有貓兒經過,偷食了酥兒印。四下打量,發現放置大容量器物的櫥柜中似藏有什么活物,窸窸窣窣地微微作響。
蒖蒖疾步過去,一把拉開柜門,只聽里面一聲驚叫,一個綠衣少女連滾帶爬地跌落在地,旋即撐坐起來,驚恐地盯著蒖蒖,唇角猶帶酥兒印粉屑。
第二章 仙韶軼聞
那姑娘約莫十四五歲,頭上梳雙鬟,杏眼清澄,櫻唇圓而小,泛著自然的胭脂色,相當嬌俏。那一身淺綠絲裙若別人穿了,稍有不慎便會顯得面有菜色,而這姑娘粉粉白白地,在這顏色映襯下更覺膚色玉曜,整個人如初春枝頭新萌的柳芽兒一般清新可愛。
“酥兒印是你偷吃的?”蒖蒖問。
小姑娘猶豫一下,估摸著難以抵賴,只好點了點頭。
蒖蒖伸手拉她起來,引她在桌邊坐下,把剩余的酥兒印擱到她面前:“接著吃?!?
那小姑娘驚訝地看蒖蒖,見她神情溫和,無責怪之意,才放下心來,喜滋滋地拈起酥兒印接連吃了兩根。
蒖蒖見她這饞貓一般的吃相,不由一哂:“又不是多貴重的食物,想吃按規矩取索就是了,何必偷偷摸摸地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