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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要服侍的人頗多，尚食局會將內(nèi)人們分組派遣往各閣分，服侍不同的主人，有品階的女官何處任職是由位尊者或尚食指定，其余內(nèi)人可以自報希望前往之處，再由尚食斟情通過或調(diào)整。

在所有去處中，三位皇子的殿閣是內(nèi)人們最向往的，畢竟她們正值妙齡，她們關(guān)于未來無窮的想象可以在同樣青春年少的皇子們身上找到寄托。

她們期待自己有好去處，也格外關(guān)心同伴的歸宿，希望與自己一處供職的同伴與自己性情相投，又怕她技藝超過自己，令自己無法出頭。入宮后的蒖蒖，就像一粒被春風(fēng)吹上宮廷屋脊的種子，有了一點塵土，就開始蓬勃生長。尚食局內(nèi)人們很快發(fā)現(xiàn)她是個不一般的同伴抑或?qū)κ郑荚诎抵杏^察她，揣摩她的目標。

在蒖蒖需要自報任職之處時，同一批的內(nèi)人頗為緊張，幾位從小長于宮中的姑娘索性徑直去找她，為首的內(nèi)人唐璃氣勢洶洶地問：“說，皇太子、二大王和三大王，你選哪個？”

而蒖蒖打量一下將自己團團圍住的內(nèi)人們，冷靜反問：“選了你們就把他送給我么？”

唐璃瞠目結(jié)舌，而其他人在短暫的沉默之后爆發(fā)出一陣響徹尚食局的笑聲。這個小故事隨著笑聲傳遍六尚，很多人因此認識了吳蒖蒖。而那次她并沒有申請去哪位皇子處，服侍皇太子是后來機緣巧合的結(jié)果。

蒖蒖在皇太子處盡心盡責(zé)，表現(xiàn)無可指摘，謹慎細心處也不亞于宮中自小培養(yǎng)的內(nèi)人們，而裴尚食一直沒有告訴她或其他人，其實自己在她入宮前曾與她在宮外有一面之緣，那時的蒖蒖與如今更不一樣。

西湖邊酒樓甚多，不乏佳肴名點，有時皇帝會讓裴尚食出宮，購買一些民間食品送回宮中。那日裴尚食前往湖畔荇云樓購買幾種點心，店主認得她，知道是宮中來的內(nèi)夫人，立即請她入樓上雅閣，奉茶請她稍加等待。

有絲竹聲自湖面?zhèn)魅腴w中，裴尚食遂信步至窗邊，眺望湖中景觀。

彼時天色晴好，湖上波光瀲滟，清風(fēng)疏柳，荷香翦翦，湖心漾著一艘畫舫，其中立著數(shù)名嚴妝女子，服飾皆入時，花團錦簇地，像是妓家出游。

而一位少年坐于舟頭，笑吟吟地橫抱著一面阮，纖長瓊指捻撥絲弦，一曲《西江月》彈向春風(fēng)里：“問訊湖邊春色，重來又是三年。東風(fēng)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如天，飛起沙鷗一片。”

“少年”邊彈邊唱，身著時興的絲綢衣裳，看起來像個紈绔子弟，然而嗓音稚嫩清亮，儼然是少女的聲音。裴尚食疑心她是樂伎，但一曲奏罷，舫中女子聚攏夸贊，那姑娘笑著展臂相迎，左擁右抱，并喚侍兒打賞，看起來倒像是尋芳的恩客。

這放歌尋芳的“少年”便是吳蒖蒖，裴尚食后來在宮中初次見到她，便認了出來，但并沒有說破。多年的宮廷生活已教會她謹言慎行，奉行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她變得越來越沉默。

夤夜獨處時，裴尚食常常會想起蒖蒖放歌西湖的模樣。明明是那么青澀的年紀，她卻毫無陰霾地唱著“世路如今已慣”，那時的她懂這詞里的意思么？

今夜在落雨。裴尚食臥于榻上，靜靜凝視窗欞上舞動的竹影，想到自己今年六十了，在這宮中仍覺步步驚心，萬般謹慎，眼前卻還是一片空茫，對前途并無把握，不知何時就會跌入一個不能預(yù)見的黑暗淵藪。

她愿意一遍遍回憶蒖蒖當(dāng)年的樣子，那像一束照亮心底深處的光，令她想起很多往事。

多年前的我也曾有過她那般的意氣風(fēng)發(fā)么？裴尚食摸了摸早已斑白的鬢角，嘆了嘆氣。

驟雨暫歇，窗紗逐漸映出亮色，想必又將重現(xiàn)一番清風(fēng)拂軫、明月當(dāng)軒的景象。裴尚食朦朦朧朧地睡去。

雨水滑過的檐下，是一聲聲年華，在滴滴答答。

拂曉時分，裴尚食被窗外如煮沸水一般逐漸放大的聲響驚醒，有人不斷奔走著，似乎在傳遞什么極其重要的信息。她開門出去，發(fā)現(xiàn)階前已跪著數(shù)名內(nèi)人，見了她都深垂首，有人開始啜泣。

“怎么了？”裴尚食問，莫名地感覺到一陣有別于清晨的寒涼。

起初無人答話，在她再次詢問之后，當(dāng)年與吳蒖蒖一起入宮的內(nèi)人凌鳳仙才抬起頭，輕聲道：“太子……太子不好了……”

裴尚食悚然一驚，迅速追問：“不好了？什么意思？”

凌鳳仙身子在微微顫抖，面上有難以掩飾的驚惶：“不成了，怕是……不成了……”

第一卷 福兮禍兮

第一章 美人舟

三年前，吳蒖蒖還在浦江縣，那時的身份是適珍樓的七公子。

適珍樓是浦江頗有名氣的酒樓，店主名叫吳秋娘，是一位寡居女子，十幾年前攜女兒蒖蒖來到浦江，開了這家酒樓。主營無非江南家常菜，但她精心選材，用料考究，廚藝又上佳，總能將普普通通的菜式做出令人一嘗難忘的滋味，另外她做生意頭腦精明，但待人又極誠懇和善，人緣非常好，上至縣令，下至鄉(xiāng)紳都樂意助她，因此這十余年間便把適珍樓做出了大名氣，酒樓從一間小小的路邊店逐漸擴大成了上下三層且?guī)е型ズ笤旱拇髽情w。

吳秋娘收了六名女弟子，均以花木為名，以長幼為序依次為鳳仙、素馨、芙蕖、緗葉、初櫻、玉簪，雖非孤女即貧家女，但一個個姿容出眾，又各自學(xué)得一手好廚藝，除了平時主理酒樓生意，還常有富賈豪室出重金邀請她們上門做宴席主廚。

蒖蒖年齡比六位女弟子都小，吳秋娘并不許她學(xué)廚藝，而是讓她穿男孩衣裳，從小送入私塾跟別家男兒一起讀書。“女孩讀點書將來不容易受騙。”吳秋娘很簡單地向?qū)Υ擞幸蓡柕娜私忉尅?

蒖蒖人稱“七公子”，性格活潑，加之又被當(dāng)作男孩養(yǎng)，行事愈發(fā)率直，乃至任性。閑時常呼朋喚友斗雞走馬，四處游玩，揮霍無度，其支出常看得適珍樓管賬的蒲伯色變，向吳秋娘頻頻抱怨，而秋娘渾不在意，只道：“她爹爹走得早，她本就比別的孩子孤苦，只要平安喜樂，花點錢算什么，大不了我多掙一點便是。”

于是蒖蒖在這種紈绔生涯中逐漸長大，所幸她雖然任性，卻并不糊涂，讀了幾年書倒也懂得幾分道理，并未受騙，除了揮霍，也未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在私塾中蒖蒖結(jié)識了位同窗好友，那男孩比她大一歲，姓楊名盛霖，是適珍樓對面的貽貝樓店主楊峪之子。此子聰明，書畫甚佳，與蒖蒖性情還算相投，雖然也有偶生嫌隙的時候，但小孩子的悲歡總是切換迅速，很快便雨過天晴。

貽貝樓在浦江已經(jīng)營三代，根基遠比適珍樓深許多，奈何自吳秋娘出現(xiàn)以來，生意便被適珍樓搶了好幾分去。楊峪見兒子竟與吳秋娘之女交好，原本十分不快，但其妻鄭氏勸他道：“吳秋娘僅有一女，家底遲早是要給女兒的。我兒既與吳蒖蒖情投意合，不如便娶了她，如此，適珍樓將來終究會落入我兒之手。”

楊峪一想，深覺有理，于是笑逐顏開地請了媒人前去提親。

貽貝樓與適珍樓明爭暗斗多年，蒲伯一向見不得楊峪作派，見其居然遣媒向蒖蒖提親，恨不得當(dāng)場便把人趕出去，不料竟被吳秋娘攔住。

吳秋娘相當(dāng)客氣地接待了楊家媒人，也未思量幾日便答應(yīng)了這樁親事。蒲伯痛心疾首，道：“蒖蒖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便如我親生女兒一般。我一心想著為她尋個秀才，將來女婿金榜題名，封妻蔭子，讓我們蒖蒖也當(dāng)個誥命夫人。那楊盛霖雖然有些家底，可說到底只是個商賈庖廚之家出身……”

吳秋娘聞言靜靜瞥他一眼：“商賈庖廚出身？蒖蒖也是商賈庖廚之家出身，這不是門當(dāng)戶對么？”

蒲伯一時語塞。

秋娘又道：“正如你所想那般，商賈庖廚原為世人所輕，好人家都不愿與之結(jié)親。就算蒖蒖嫁了個秀才，日后女婿入朝為官，難保不以她出身為憾，再有人挑撥唆擺，由此夫妻生分，乃至離絕，也并非全無可能。不若現(xiàn)在就嫁個門戶相當(dāng)?shù)模蘸蠓驄D吵起架來，她底氣也不輸夫婿。”

蒲伯無言以對，亦知秋娘意已決，再無說服她的可能，只得作罷。于是楊家問名納吉，按禮數(shù)行聘，并定下了婚期。

明州常有高麗、日本的商船往來，秋娘每年總會去一兩次，采購一些珍稀藥物和食材。女兒親事既定，秋娘即把明州之行列入行程，細細列出欲采購之物名單，又將店中諸事安排妥當(dāng)，遂帶蒲伯前往明州。

這期間楊盛霖奉父命前往京城臨安探親，不意巧遇臨安富室聘請至京主理宴席的緗葉。

緗葉回到浦江后繪聲繪色地向蒖蒖講述與楊盛霖相遇情景：“楊公子穿著綠衣袍、烏皮履，打扮得像個新科進士，但是手搖高麗摺疊扇，頭抹臨安時興的香發(fā)木犀油，油光水滑的，看上去不大莊重。看見我笑著問好，我便問他從哪里來，他說：‘剛在齊云社看蹴鞠呢。’我打量他這裝扮不像是從球場來，除了發(fā)油，他身上也香得很呢，像是女人用的香，便問：‘怎么公子看球看出了脂粉香？’他不慌不忙，回答我說：‘我看的是女子蹴鞠。’”

適珍樓眾女弟子聽后一壁暗忍笑意，一壁偷眼看蒖蒖是何反應(yīng)。而蒖蒖聽后不急不惱，只微微一笑：“嗯，我也去看看這女子蹴鞠。”

蒖蒖帶著玉簪及三四名使女、小廝前往臨安。抵達次日便打聽到楊盛霖雇了艘畫舫，邀數(shù)位青樓女子蕩舟西湖。蒖蒖與玉簪等人來到西湖邊，欲乘船入湖，但那日天色晴好，西湖游人如織，船已被租賃殆盡，只剩一艘小畫舫尚停泊在岸邊，船主蹲在船頭打瞌睡，亦不像是靜待客來的樣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