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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徹的決定是正確的。
……她是真的厭惡這種正確。
時至日落,范陽的城墻下遍地死尸,耶律昌暫且退兵。
只此一日,大殷一方精心準備的城外防線已被打穿,二十多架弩車折損過半。
令嘉若無其事地令人去登記戰亡的名冊,再開王府府庫,犒賞剩余兵卒。
然而,待登上馬車,離了旁人視線后,她猛地嘔了幾聲,為著觀戰,她一日未食,什么都沒嘔出來。可就這樣,她依舊是連著嘔了好幾聲才止住,而此時她已嘔得自己手腳發軟。
還是醉月扶著她,她坐正了身子。
令嘉幽幽嘆了一聲:“果然,紙上的兵談得再多,也比不得戰場走一遭。”
令嘉再如何聰慧強韌,終是深閨里養出來的,哪怕親手殺過人,但距離戰場的屠殺還是差太多了。也就她強于控制臉上表情,這才不至于在眾人面前顯出軟弱來。
醉月拍著她的背,憂慮地說道:“王妃,如今外防已破,明日北狄就要開始沖擊城墻了,王妃還是別再去了。”
“要么就一直別去,去了就要一以貫之。今日去了,明日卻躲了,反會敗壞軍心——我可丟不起那人。”見這位心腹使女的面上憂色甚重,令嘉安撫道:“便是外墻破了,也還有一道甕城,我定是在最里面看著。除非士卒死絕,不然也輪不到我出事。”
醉月面上憂色不減:“可是流箭難防,耶律昌又素以善射聞名,居庸關那處還是夜晚呢,三郎君有武藝傍身,都被他射成重傷,更別說王妃你了……”
耶律昌的箭術名聲遠揚,蕭徹去年重傷就是傷在他的箭下,這次的令卓也是如此。
令嘉并不在意道:“有一有二,如何還會有三。大殷丟不起那臉。殿下、三哥那兩次,都是趁著戰亂,我又不會親上戰場,旁邊還守著那么多的甲士,如何會出事。”
醉月沒法放心,但她不可能拗得過這位主。
令嘉下了城墻后,并未回王府,而是坐著馬車去了城南的軍營。
她本來是想再等兩天,等到狄軍最疲憊的時候,但戰場的節奏太快了,而狄人的戰力也超乎了她的想象,她只能盡快能用的牌都用出去,避免太晚了就沒機會用了。
這次不需燕王府的令牌,守衛的兵卒就放了行——他們已然認得燕王妃的車駕。
在西城墻戰況激烈時,南營正有一支軍隊整裝待發。
他們就是那批從居庸關回來的潰軍。
蕭徹嫡系出身的這批兵卒本質上就是亡命之徒,保家衛國這么樸素的道德和他們沒有任何干系,畢竟他們沒有田地也沒有家,他們只有一條命。
無數的兵法大家在兵書上告誡后人,這樣的惡徒是不適合組軍的,即使強行編成軍,也只是那種戰力最差,聞風而逃的弱軍。
可耐不住燕王殿下是真的有錢,也是真的狠厲。
他用最豐厚的價錢,買下了這批人的性命,又用最嚴苛的軍法,馴服了人的惡性,讓他們成為戰場上最鋒利的刀刃。
是的,刀刃,這只軍隊會是刀刃,做不成盔甲。他們只適用于出擊,而非防守,這批人根本就沒有防守的意識。
耶律昌的進攻太疾太速,令卓來不及用上他們,居庸關就被破了,他們反而成了累贅,以至于現下的范陽,沒人敢信他們。
但令嘉敢信,她信的自不是底下這些人,她信的是蕭徹。
他既敢留這些人在大殷,那就是有把握他們是能用的。
只看你會不會用。
令嘉會用,或者說她有錢用。
她搬空了王府和曹家的庫存,兌換了整個范陽的黃金,湊出了現下高臺上那一座座比她的人還高的金山——也就是前些年,王府暗地里賣了北狄一批糧食,范陽市面上才有足夠的金塊去堆這些座金山。
如果可以,講究如令嘉也不想用這種直白得有些不體面的法子來收買人心。
可沒辦法,臺下的這批人就吃這一套。
這些金山在落日的金黃色的余暉下散發著天底下最俗氣、也最直白的誘惑力,臺下的兵卒看著它的目光炙熱如火,幾乎都要把那些金山熔掉。
以這些人的道德水平,在這么大的誘惑前,難免會生出殺上高臺,搶了金山的沖動,如果臺上的人不是燕王妃的話。
燕王……
哪怕燕王本人不在這,但只要想起這個稱呼,他們都會生出本能的畏懼,就像被馴服的狼犬聽到鞭子聲音一樣。
所以,所有的兵卒只能站在臺下,看著那些金山的目光如何貪婪,卻不敢逾距半分。
令嘉站在臺上,以高臨下,這些人的表情就盡收她的眼底。
令嘉將他們的眼神和之前見到的狄人的眼神相比較,作出了裁斷。
還不夠,他們還是差了火候。
但她能給他們加火。
她走到了祭臺前,祭臺上擺著牛、羊、豬三牲的頭,都是剛斬下來的,帶著未褪的血氣。
令嘉聞到這股血氣,想起之前的戰事,本能得有些作嘔,但她強自忍了下來。
她開口說道:“予以燕王妃之名諾之,爾等事成歸來,此間所有均分之。且——前罪具赦,發還故里。”
若只承諾那些金塊,底下的軍隊還能保持肅然,畢竟眼下這情景,再蠢的人都能預料到了。可當安石站出來,以內力發聲,將“前罪具赦,發還故里”喊了三遍后,滿軍嘩然。
那些流連在金山上不肯挪開的目光“唰”的一下就轉到了令嘉身上。
大殷開國用的是法家思想,此后在英宗改革,引入了儒家的教化懷仁,削減過刑罰,但法不容赦這個思想還是被堅持了下來。故而,大殷開國至今,大赦只有三次,太穆皇后死前一次,莊懿皇后死前一次,宣德皇后死前又一次。本來這三次大赦都是在為病重的皇后祈福,可無奈一次都不抵用,以至于這大赦又被人謔為“斷弦聲”,斷弦為喪妻,每次大赦未久,皇帝陛下就成了鰥夫。
現下,公孫皇后病重,朝中許多人都預估,再過一年半載,就能聽到第四次的斷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