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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再次沉默了。
此次出兵北狄,實為滅國之戰,實為風險與機遇并存的大戰,也算是十年都未必一遇的升官發財好機會。連底層的軍戶人家,都是削尖了腦袋往軍隊里鉆,就更不用說中上層的將領人家了。
往日兵滿將滿的范陽現下從品級、經驗、能力綜合來論,拿得出手的將領只四人,范陽原來的守將姚業,才回來的居庸潰軍的將領楊功成和廖永定,還有從紫荊急援而來的周仁。
如今有權力任命統將的令卓正在昏迷,能壓住這四人決出統將的也只剩燕王妃傅令嘉了。
令嘉將這四人細細思索了一番,嘆了口氣,說道:“還是令……”
剩余的半截話沒吐完,鐘榆竟是闖了地進來,這位慣來沉穩的侍衛統領面上竟露出幾分焦灼的急色:“王妃,軍營有人嘩變,需傅六郎君速往。”
令奕雖然職位不高,但作為傅家子,他能在令卓昏迷之際,接替傅家的話語權。
“……”令嘉聽了這消息,沉默了一陣,冷不丁地同令奕道:“六哥,如果我折在了此處,墓志銘上一定要寫‘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這句。”
令奕回她道:“七娘,你想墓志銘時不妨替我也想幾句吧。你要沒了,我肯定活不過娘那一關。”
聽了這句回謔,令嘉忽地一笑,笑容明艷如桃李,眼中卻是燒著兩朵怒火,“五郎領兵在外,北狄兵臨城下,值此存亡之際,我倒想聽聽這個嘩變是怎么個嘩變法的。”
她同鐘榆道:“隨我去軍營。”
鐘榆大驚失色,下意識擋在了令嘉的路上:“王妃。”
令嘉喚道:“六哥。”
令奕一手按在了鐘榆肩上,誠懇道:“鐘兄,你若非要攔,我也只能和你動手了,結果定是你輸。我覺著你與其輸在我的手下,不如省些力氣同我一道護送七娘去兵營。你覺著呢?”
鐘榆聽了此言,臉色青得幾乎發黑,他用懇求的語氣道:“傅六郎君,王妃安危為重啊!”
令奕搖搖頭,嘆道:“若真放任軍營嘩變下去,過會耶律昌來了,那時七娘才是真的危險。與其如此,倒不如讓七娘過去。有你們王爺的名頭在,沒人敢對她動手的。”
就在這二人言語間,令嘉已然越過了他們,行了出去。
第140章 劍有雙刃
范陽外城的城北城南各設一個軍營,共計能容二十萬人。依著現有的習慣,南營是傅家派系所在,北營則是蕭徹嫡系,涇渭分明。范陽原來的守軍在南營,紫荊關調來的援軍去了北營,唯獨自居庸退回的潰軍是為戰敗后收攏回來,兩邊派系兼而有之,又兼不少將領身亡,不好區分,只是依著令卓的身份,去了南營。
此次的嘩變就出在城南的這支潰兵身上。
在前往城南的路上,報信的人將此次嘩變的事由一五一十得交代干凈。
此次居庸兵敗,居庸關城的中高層將領死亡過半,潰兵們被勉強攏合。待到范陽,欲重新建制,則需兵卒名冊。
原先兵卒名冊是當地兵營、三司、京城三處備案。然而比較尷尬的是,居庸自不必說,被神速攻破,而如今三司所在的昌平也隨居庸淪陷,于是乎名冊只剩得雍京一份——這份是不用想了,有那時間等這份名冊,范陽也可以洗洗睡了。
無法之下,剩下的法子便是重錄名冊。
這時,一件要命的事就顯出來了。用人不拘一格的燕王殿下麾下多為亡命之人,多是背著大罪的,他們在蕭徹手下,固然是領著重賞,也有機會免罪,但與此相對的卻是極為苛刻的軍法以及可怕的死亡比例。也正因為蕭徹軍法嚴苛,當日居庸關城一破,這些人竟是率先殺了軍法官逃亡,連帶著引發了大批兵卒跟隨,這才一敗涂地。
于是乎,現在能被收攏起來的那些失了長官的士卒們,無一例外具是一口咬定自己是傅家派系出身,索性免去原來的身份。原本沒有名冊,這也不難瞞過去。然而,紫荊關調來的援軍也是蕭徹嫡系出身,兩處有不少人都在長勝軍中打過照面,一眼認了出來,偽作的名冊被揭穿了。
那些謊報身份的潰兵們恐懼軍法,有心虛過度的人竟帶頭砍傷軍官,欲逃出軍營。
若是紫荊關的援軍未來,也許他們還能成功,但紫荊關的援軍已至,建制齊全,將領具在的二萬人要拿下幾十個倉促行動潰兵簡直易如反掌,前后不過半個時辰,這批嘩變的人就束手就擒了。
那幾十個嘩變的人自然是立時處置了,然而他們卻是掀開了一層蓋子,叫將領們看見了潰軍中藏著的貓膩,謊報身份的真的只會是嘩變的幾十個人嘛?當日最先潰逃的就是這批人,想也知活下來的定是比其他部屬都多。
如今情形,欲細查身份是不可能的,但要放他們也難,戰場之上逃跑是大罪,這些人在居庸逃了一次,保不齊就要在范陽逃第二次。然而,真要殺他們,那在身份不明的情形下,這一萬多的潰軍能活下來的只得三千多人——只有這些人的建制仍在,軍法官齊全,其身份行為是被保證的。
哪怕是蕭徹殺敗戰之士,通常也只殺百余人,人數上前則以抽殺,如今大戰在前,卻要先殺己方近萬人……換了蕭徹,都不敢下這樣的決定。
于是乎最后的定論就是,殺一部分,放一部分,然而這個部分的可浮動的范圍過大,以至于軍中將領爭持不下,這才有人引了令奕過去。令奕自身威望不高,但在令卓昏迷的眼下,他卻是傅家的代表。卻不料,引來的除了令奕,還有令嘉這么尊大佛。
城南軍營設在在外城的城河與城墻之間,營門與城墻等高,兩側各自立著一個角樓,上面駐著弓箭手。因在戰爭期間,軍營的氣氛十分緊張,燕王府的馬車距離大門十余丈外時,門口守衛就上前來團團圍住了馬車。出示了燕王府的標識,才得以放行。
入了軍營拐過了一排營墻,便見得一片寬闊平坦的校場,站著隊形齊整,神色肅殺的士卒們,正在演練著槍陣。哪怕燕王府的馬車自他們面前經過,他們的目光依舊未動。
以其定力、兵器、盔甲來看,這些紫荊關的士卒們足以稱精銳了。
然令嘉放下簾幕,面色沉沉,半點不見喜色。
她料想蕭徹安排在居庸關的士卒絕不會比他們差多少,結果卻在居庸關敗的如此慘烈,怎不叫她暗暗憂慮。
不過這份憂慮且得放在后面,令嘉還未入得中軍帳,遠遠便聽見了一陣爭吵聲。
“用十一抽殺之法,逃戰這般大罪若不能明正典刑,還拿什么打仗?”
“只殺被指認出的幾百人就行了。以十一法要殺千余人,如今狄賊將至,士卒們本就緊張,在三軍面前處置太多人,定會影響軍心。還不如留待狄賊來后,上場殺敵,也算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他們戴的罪還不夠多?他們可是逃兵,如何能用。到了沙場上,莫要兵刃都沒碰上,就直接降了,屆時才是真的敗壞士氣。你還想覆居庸后轍嘛?”
“呵,若要確保沒有逃兵,那這居庸回來的一萬多士卒除了老楊和廖三手下的,其余的全殺凈才好,畢竟能活命的都是逃出來的。你若沒有全殺的膽氣,就莫拿逃兵說事。”
“本就該全殺凈,豈能僥幸。若留著他們,叫其他士卒有樣學樣,范陽城也沒必要守了,我們索性直接授首與那狄賊。”
“因時制宜,你也不知?如此緊要關頭,舉凡是士卒都需珍惜,連傅將軍都免了他們的逃戰之罪了,你們還敢空耗兵卒?”
……
令嘉站在簾帳邊,若有所思地聽著帳中人爭論,心中品出味來。眼看著雙方火氣越來越大,都將要攀扯出通敵時,她終于掀開簾子,走了進去,“哪個說的私通?”
令嘉的聲音來得突兀,帳中激烈得要冒火爭吵聲就像被潑了盆冰水般,陡然止住。
乍得在軍中見了一個美貌女人,這十個人里有九個人要蹙眉,不過再細思下,心思機敏的又急急地變了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