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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體弱,長輩們待我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我磕著碰著,哪怕是姐妹同我尋常的玩鬧,轉過頭也要受長輩千般叮嚀萬般囑咐,一不留神還要像你一般挨打。時日一長,大家便都不愛同我玩耍,縱使礙著長輩的命令要陪伴我,也依舊是束手束腳的,不敢多動。只雪娘你一個,會無拘無束地同我耍鬧,哪怕因此挨了責罰,你也是轉頭就忘,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
竇雪摸著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小時候哪懂這么多,就是覺著七姐姐你生得比花都好看,恨不得天天黏著你。”
令嘉摸了摸她的頭,道:“雪娘,我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彼此情誼并不會因年幼而比成年少幾分或輕幾分。縱使過去了十年,我心上依舊是記著你的,我一直、一直盼著你能安好。”
竇雪同她對視片刻,緩緩紅了眼眶,她垂下眸,輕聲道:“七姐姐,其實我哥還在的事,當年六哥在云州那會就找機會告訴我了。那時他同我說,若我愿意,他能送我去北狄同我哥哥團聚。”
那個時候,耶律齊還未在北狄起勢,竇雪又寄人籬下,以令奕那義氣最上的性子起了濟弱的心思也是理所當然。但這并不妨礙令嘉暗罵他一句白癡。
令嘉問道:“你為什么不同意?”
那會竇雪被送到廖家未過多久,對廖家并無多少感情,比起廖家,她應該更想去耶律齊身邊才是。
“我初到廖家那會因為遺毒作用,身體虛弱,病情反復。時間久了,我就起了能一病不起下去陪娘他們也不錯,便暗暗倒了藥,被姑母,就是我現在的婆母知道了,她帶了一碗藥和一把刀過來,她同我說——”
雖時隔多年,但竇雪依舊能將那番話一字不差地說出:“死容易得很,上吊、跳河、服毒、吞金……只要真心想死,拿把勺子都能捅死自己。活倒難得多了,罪人家眷有被送到教坊司的,受著千人枕萬人嘗的活罪,又或者被發配到極邊充戶的,帶著枷鎖走上三四千里地,去一個窮山惡水,荒無人煙的地方,沒日沒夜地墾荒弄田……小娘子,你的身世是可憐,但也沒多可憐,你有一個好的外祖母,能冒著天大的風險地為你偽作身份脫罪,你雖喪盡至親,隱姓埋名,也依舊能過得錦衣玉食的日子,卻不知若這事叫人發現,段、傅兩家再加上我們廖家都要因你而被問罪。小娘子若想死,拿這刀子抹了脖子,你外祖母那我自去請罪,且還要謝謝你替我家去了一份后患。若還有半分憐惜你外祖母的苦心,就乖乖地把這藥喝了,日子既要過下去,康健總比病弱好,笑著總比哭著好。”
令嘉聽了不由肅然起敬,“竇夫人果然兇悍!”
廖將軍的妻子竇夫人出身將門,后因父祖被牽扯到六王之亂中,父祖被殺,她被發配到教坊司。其人雖在教坊司,卻是不愛紅妝愛武裝,不善歌舞善劍舞,投了廖將軍的眼,被納為妾,為其空置妻位。竇夫人智勇過人,騎射兵法皆精,同廖將軍可謂夫唱婦隨,廖將軍出征,竇夫人押運糧草;廖將軍上陣,竇夫人冒著箭雨為其擂鼓。竇夫人功高名盛,連皇帝都有所耳聞,特賜其誥命,廖將軍順勢將她扶正。
也虧得姑祖母能尋出這樣一位嘗盡人間辛酸滋味,卻依舊能從泥潭里掙扎出來的強悍女人來教養雪娘。
“姑母她確實是一等一的女中豪杰。”竇雪嘆道,“但她面上也是真的冷,我那會雖被她激出了生念,卻也是一直怵著她的。六哥說送我去哥哥那里時,平心論我是真的動了心的。只是,我若去了北狄,也改姓耶律,又置為我脫身的外祖母于何地?外祖母同北狄仇深似海,我身上流著耶律的血脈,可她依舊會為可保護我而苦心孤詣。我并無性命之憂,卻為了那點私心投了她的死敵,她心里該是何等難過。還有母親——”
竇雪手上兀得攥緊,緊得指背發白,“——她去前那么恨,那么恨……我怎么能去北狄……哥哥他又怎么能……”
她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緊咬著牙關,言語竟失了倫次。
令嘉暗暗苦笑,她是知道耶律齊是被她爹和她給坑了。只是這事說與竇雪,無益于她,反不如隱去。
她輕拍著竇雪的背,道:“慢些說,不需急。都是當娘的人了。”
竇雪迎著她憐惜的目光,終是緩緩放松了下來,“……我拒絕了六哥的提議,以為往后雖天各一方,但總能兩下相安。誰知道他居然能在北狄步步高升……”
“六哥告訴我的時候,我就知道我舊日的身份更加危險了。姑祖母有意讓我再換一次身份,去得更遠一些,可我花了那么多年,從哥舒雪變成竇雪,又要花多少年去做另一個人?我拒絕了姑祖母,她就把我許給了三郎,我原以為姑母會拒絕,誰知她那樣剛強的人,分明知道我身份的隱患,竟也能同意。”
“婚后我常懷憂慮,只覺頭上懸著把刀,卻不知它何時掉落。一直到三郎受職昌平府,我方覺這把刀要落地了,偏偏這孩子竟在這個時刻來了……”
“七姐姐,六哥讓我去赴你的宴席其實是在向你求助……去時,我其實很怕七姐姐你不肯管我……”竇雪哽咽道。
畢竟一邊是多年不見的表妹,一邊是情意正濃的夫婿,在這兩者之間該做何種選擇,是很顯而易見的事。
只可惜令嘉并非常人,她被她娘縱得任性過度了,傅家無人能制。難得嫁了位身世手段無一不缺的丈夫,偏也舍不得制她,以至于她恃寵而驕地更厲害了。
令嘉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道:“你啊,就是在孕中憂思過度,才在生育時吃了這么大的苦頭。往后日子平順,還是少想一些為好。”
竇雪目中淚落不斷,卻又用力彎起唇,大聲應道:“恩!”
第122章 北雁南渡
充當了竇雪小半個時辰的聽眾,終于在竇雪哭累了生出睡意后,令嘉得以走出她的房間。
竇雪的院中植著幾株梨樹,因是暮春,樹下堆了一地的白色花瓣,恍如冬日殘雪。雖世人常以梨喻雪,但雪太過冰冷,且落地即化,遇日而消,是為朝夕之物,梨花形雖肖雪,卻比雪來的更溫暖宜人,也更長長久久。
令嘉笑了笑,步出了這個院子。路上遇到了竇雪的夫婿,廖三郎廖永定,這人生得身材高大,卻得了一張自帶笑窩的娃娃臉,只是別看他面嫩,其精明強干之處卻是不在其父母之下。傅成章對他頗為看好,以至于他差點上過張氏的郎婿備選名單。所幸其母竇夫人作風剽悍,雷厲風行,張氏擔憂令嘉被欺負,這才放過了他。
他也見著了令嘉,他面露感激道:“家母不得親來,縱有仆婦看顧,阿雪心中終是多有不安,還需謝過王妃陪伴。”
說著對她行了個大禮,只動作不知為何有些僵硬。
令嘉正有些納悶,忽地聽得一聲“喵”,一條雪白的尾巴順著廖永定俯身從他袖子里甩了出來,然后被他面不改色地塞了回去。
思及竇雪那個“不可一日無貓”的性子,令嘉還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忍著笑道:“方才我出去時,雪娘已經睡了,你注意些聲響別弄醒他,且讓人帶著小郎君避開些,剛出生的孩子弱不禁風的,還是避著些貓狗的好。”
廖永定若無其事地重復道謝:“謝過王妃提醒。”
只是面上裝得住,轉過身去,那倉促的步子仍是泄露了他的窘迫。
一直與廖三郎偶遇后過了百步余,令嘉終不再忍,掩著嘴笑個不住。不止她,她身邊的幾個使女也都是忍俊不禁。
“這個廖三郎君,倒是比他父兄都會體貼人。”令嘉感慨道。
傅廖是通家之好,廖家的郎君她都是見過的,賣相都挺不錯的,但個個都是直不楞登的性子。此前聽聞竇雪嫁與廖三,她還曾憂慮,夫婿固然不能找明炤那種狀似風流體貼,實則薄幸無情的人渣,但尋個全然不解風情,不茍言笑的木頭,那往后的日子總少不得慪氣。不曾想這位廖三郎君倒是比他父兄善解人意。
想到父親曾對這廖三“精明強干”的評價,再對比下他那窘迫的步子,令嘉忍不住又是一陣可樂。
一個小樂子,給令嘉帶來了大半天的好心情,一直待到范陽的信送來,她的臉上都是帶著笑的。
送信的萬俟歸看著燕王妃的柔和笑臉,想著這幾日燕王身邊越發叫人難持的安靜。竟是破天荒地同情了下那個冷血苛刻的上司一下。
令嘉揮退人后,翻開了書信。
她帶著太醫來昌平探望竇雪,前后住了半月,就這一旬里她受到過一封信。
那封信是五日前的,信末附了句“陌上花已開,可緩緩歸矣”。而這次的信上附的卻是“陌上花將謝,勿以遲流連”。
令嘉看到最后一句,仿佛都能見著蕭徹眸含惱意,卻還強作無事的模樣,咬著唇癡癡一笑,顧盼間風情無限,只可惜那賞花人卻不在眼前。
令嘉收好信,派人去同衛隊統領萬俟歸說,明日動身回范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