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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石收到要為他收拾文書一并送過去的命令時,神色還算鎮定——在跌了數次眼珠子之后,他已然學會對殿下的某些變化習以為常。
令嘉的別莊在城北郊外的一處山坡。山坡名湯泉山,山上的湯泉數不勝數。湯泉是個好東西,尤其是在氣候寒冷的北方,一口溫暖濕潤的湯泉對于許多人來說實乃無價之物——或可說,想買也沒處買。
因為,傅家一口氣把整座湯泉山都給占下了,造了個湯泉別莊。雖還頂著個別莊的名頭,但以建制論,堪比一座小行宮。當時的傅家正鼎盛,是北疆的無冕之王,如此霸道也是應當。但及至如今,這座逾制的湯泉別莊倒成了燙手的山芋。蕭徹初入燕州時,傅家曾有意將湯泉別莊贈予他,但被蕭徹推去。直至令嘉嫁與蕭徹,這處別莊才以嫁妝的名義,名正言順地獻與皇室。
蕭徹不好享樂,對溫泉無有偏好。他卻是不知溫泉之樂,在于溫泉之外也
個中趣意,遍覽各色話本的令嘉倒是比蕭徹更清楚。只是時逢冬日,正是令嘉懶得發芽的時候,對閨房之樂興致缺缺,刻意避開了蕭徹,去了小梅院,這里有著令嘉最喜歡的泉眼。
天色蒼茫邈遠,映入泉中,只截得一汪幽幽,泉邊一樹老梅,虬枝崢嶸,紅星點點,暗香浮動。
令嘉靠著石岸,瞇著眼似在休憩。在她不遠處,一張原是用來裝瓜果盤碟的小木案浮在泉面,福壽躺在其上,一動不動,只一根尾巴在后面一下一下地拍著水。
一人一寵都在享受著這放松的氛圍。
令嘉有些貪心地想著:若是再來一場飄雪,那就真的十全十美了。
然后,雪就來了。
令嘉滿意之余,卻仍覺少了些什么。
再然后,蕭徹也來了。
先是一團模糊的蒼色人影,漸漸地頎長的身形清晰了些,再漸漸地俊逸的眉目也顯露出來。
令嘉看著他步步走近,忽地嘆了聲:“原來是你啊!”
蕭徹聽得此句,挑了挑眉。
不然還能有誰,以她那任性專橫的脾氣,這處莊子里除了他,還有誰能來勸她回屋?
溫泉雖暖,添了風雪,也是寒涼,難免傷身。
令嘉不靠譜的先例太多,蕭徹實在不能不掛心一二,故而他是秉著一片純然無雜的關懷之心來尋令嘉的。
——至少一開始是。
可真到了現場,水汽氤氳,氣氛旖旎,美人楚楚,有些東西自然就變了味了。
火上澆油的是這個美人還在耍癡賣乖地不肯回去。
油上再放火的是溫泉十余步外正有一張用來放置衣物的羅漢榻。
溫泉水滑洗凝脂,鶯燕嬌啼暖春時。
令嘉再一次從溫泉中出來時,面色緋紅,渾身發軟,恍若醉酒,一靠到軟衾上就再不想動。
蕭徹把人撈了起來,抱到腿上,拿過衣物給她一件一件地穿上,動作頗為嫻熟。
穿完后,他在人臉上親了親,意猶未盡地喟嘆道:“這處溫泉真不錯。”
令嘉暗暗翻了個白眼。
辛苦的明明是她,關溫泉什么事。
樂極總要生悲,數日后,令嘉又雙叒鬧風寒了。
雖然發熱咳嗽頭昏一個不少,但好歹比上次要輕些。
蕭徹不比令嘉久經戰陣,免不得要多掛心幾分。依著皇室的規矩,他應當搬去另外一間來避開病氣。但他決意要不守規矩,整個別院誰又能阻他呢。
縱使醉月背地里擔心這位天潢貴胄不如她這些使女會服侍人不說,最后守在令嘉身邊的依舊只有他一個。
令嘉時睡時醒,每次睜眼,都能看著他坐在她榻側,攥著她藏在被下的手,沉靜的眉眼染著淡淡的憂色。
如此數次后,令嘉終于忍不住道:“你這樣好像我娘啊!”
“……”
這實在不是個好的類比,所以蕭徹捏了捏令嘉的手,警告道:“七娘,你很快就要康愈了。”
再皮就要挨罰了。
令嘉描補道:“再看看還是不像的,我娘愛哭得很,你比她安靜多了。”
蕭徹嘆氣:“七娘,你就不能不提傅夫人嗎?”
“為什么?”
“守在你旁邊的人是我。”蕭徹語氣淡淡,但心中實在有幾分咬牙切齒。
他陪了令嘉那么久,結果人家病中神智不清時,十句念叨里,八句在喚阿娘,難得喚了句“蕭徹”,不等他驚喜一會,下面就接道“放開福壽”。如此懸殊待遇,怎不叫人意難平。
令嘉不知原委,但敏銳的直覺讓她領會過蕭徹的話中潛藏的殺氣,她眨眨眼,把被角往下拉開,露出兩人執在一處的手,低頭在蕭徹手背處親了親,然后軟聲道:“真是辛苦殿下了。”
因在病中,她的聲音帶著些許鼻音,又因氣力不濟,同樣的話說出來,比平日里軟糯了許多,兼之一雙杏眸水霧朦朦,兼之叫人骨頭都要酥了。
“……”
蕭徹把人按下去,再把被角拉回去,道:“不要亂動,小心著涼。”
令嘉乖順地任他動作,然后道:“殿下你臉紅了。”
蕭徹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閉上眼,吞吐氣息,不過兩三息,臉上的暈色便消散無蹤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