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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老夫人眼皮復(fù)又垂下。
“燕王殿下,你喜不喜歡七娘?”
蕭徹沉默了一瞬,忍下被窺伺的不悅,說道:“喜歡。”
段老夫人卻似看不出他的不悅,繼續(xù)追問道:“那你喜歡她什么?”
他淡淡道:“夫人越界了。”令嘉的面子再是好使,也有個限度。
段老夫人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又問:“喜歡她的顏色,還是喜歡她的家世,亦或者喜歡她二者兼得?”
蕭徹反問:“夫人眼中,王妃就只得這兩樣好的?”
段老夫人坦然道:“七娘性子又驕又拐,心眼小,脾氣大,心思還重,越是親近,就越是難伺候。若不是她家世出眾,顏色也生得好,又有幾個人樂意伺候她,更何況燕王你這等天潢貴胄。”
段老夫人說到最后,已是隱隱帶上了些意有所指的譏諷。
段老夫人的話實不入耳,可無奈她總結(jié)的話又十分切合令嘉的性格,以至于蕭徹一時竟有些無言以對。
“如果小四娘年長些或者成章還有第二個女兒,嫁與你的都不會是七娘。如此,于燕王你,大約也是能成就一對美滿夫妻,不,或許更美滿……”
如果……
蕭徹全不將后面的話聽在耳里,只含著這個詞咀嚼了即便,不虞的面色忽地化作一抹微笑。
他打斷段老夫人的話,“去年我引兵出陰山,叫耶律昌射了一箭,傷處與心口不過寸許,其后昏迷半月,方才復(fù)醒。期間或有無數(shù)個如果,叫我現(xiàn)下殞身斷魂。可如此兇險,我依舊活了下來,這是我的命數(shù)。依夫人所說,存著那么多的如果叫我與七娘擦肩而過,可最終我們得以結(jié)縭,這是我二人的命數(shù),是我們的緣分。”
說到這,蕭徹看著段老夫人,篤定而安然。
“緣分既成,再無如果。”
段老夫人古井無波的面容終是出現(xiàn)波動。
“緣分……”她目光深深地看著蕭徹的眼睛,“老婦記著你祖母說過的,緣分也有善緣孽緣之分。”
“夫人究竟是想說什么?”
“老婦這一輩傅家是有兩位娘子,老婦和老婦三姐。老婦這位三姐,嫁的是德宗次子,正是殿下的伯祖母。”
聽聞這話,蕭徹慣是不變的臉色竟是陰沉了下來,鳳目中隱見怒色,他冷聲道:“夫人是拿本王比做趙王,還是拿七娘比做趙王妃?”
趙王是何等人物?
一位只活了三十多年,卻能用去史館兩頁余去記載其生平的人物。為與英宗爭儲火燒雍極宮,與藩王起兵作六王之亂,死到臨頭都還能勾結(jié)北狄坑死范陽外加傅家滿門。這樣的人若不被史書記著,遺臭萬年,當(dāng)真對不起因其而死的無數(shù)百姓。
史料對趙王的惡行不吝筆墨,但對趙王妃卻只舍了一行字。
“趙王妃傅氏,燕州范陽人,信國公女。(范陽)事敗,自鴆于趙王府。”
因為殷朝尚在,殷史未正式編修,史館的史料散亂無章,也就蕭徹過目不忘,方能記起那一小行字。也正如此他才如此惱怒。
同是蕭氏皇子與傅氏女的姻緣,段老夫人在蕭徹面前提這兩人,這惡意不可謂不深。
“殿下如此,看來是知曉的。”段老夫人不為所動,用安閑的口吻道:“殿下也別太動怒,老婦不過是想和殿下說段故事,不是在隱射什么,殿下權(quán)看老婦時日無多,讓老婦盡下聊興吧。”
蕭徹斂下目中怒意,冷淡道:“夫人且說。”
“德宗膝下五子,其中最為出眾者便是趙王,他雖居于次,但皇長子平王暴戾恣睢,而趙王卻是睿資天賜,令名遠揚,便是在燕州這邊關(guān)都有所耳聞。而彼時,殿下祖父亦不過是一介荒唐胡鬧的頑劣皇子而已。莊懿皇后為趙王聘娶傅家的女郎,其中意味。殿下不會看不出吧。”
“莊懿皇后欲以趙王為儲,并以此安撫傅家。”蕭徹目光發(fā)沉。
記憶因死亡而消散,真相在傳說中變形。即使是那史館中的黑紙白字,略去了不知多少深意。
“用一個皇后換一個燕州,莊懿皇后提出的交易在老婦父親看來卻是虧了——他讓老婦的二哥殺了大哥。”
段老夫人說起這樁人倫慘事,語聲依舊平靜,“莊懿皇后對傅家心生防意,便有意再為趙王另納側(cè)妃誕育子嗣,趙王納了側(cè)妃,卻始終無子。此后趙王盛寵依舊,但你的祖父卻已開始起勢。趙王察覺局勢,便引誘平王造反,最后以救駕名義令禁軍入宮,那會雍京大半的禁軍都倒向了趙王,只可惜叫你祖父僥幸逃出城去,功虧一簣,最后趙王火燒雍極宮,牽住了你祖父的人手,自己逃出了雍京。至此,趙王與你祖父之間已是分出了輸贏。”
“往后的藩王起兵也好,勾結(jié)北狄也罷,都不過是同你祖父的交易罷了。”
蕭徹終是變色,“夫人何出此言?”
“這正是殿下祖母親口和老婦說的。”段老夫人神色幽深難明,“太祖遺留的藩王勢大難消,莊懿皇后一生籌謀,也不過堪堪平定一半。若非趙王以自身為引誘,殿下祖父哪來的借口名正言順地清理藩王,偏偏他清理了半個大殷,都不曾捉住趙王?而其后的勾結(jié)北狄更是可笑,北狄入關(guān)的時機怎么偏偏選在藩王被平盡之時?”
段老夫人提出的疑點,蕭徹以前翻看史料時也曾懷疑過,不過到底先人已逝,難有定論。段老夫人現(xiàn)在的說法,客觀來講,還真不是沒可能。
“趙王拿他的叔伯堂親,傅家滿門,還有他自己的性命,向殿下祖父換取他妻女往后的富貴安生。”
“趙王一生負盡所有人,獨不曾負三姐。只可惜這般深情,三姐卻是消受不起。趙王自盡后,三姐以短匕在臉上劃了十幾道,方才飲鴆自盡。她的侍女尋到老婦時,曾說她死前最后一句話是‘當(dāng)于九泉之下,不見故人’。”
“同樣是緣分,殿下的祖父母無媒而合,卻得以白首同心,趙王與老婦三姐分明是明媒正娶,卻是九泉不見,個中差異,恍如天地之遠。”
“老婦不怕殿下錯待七娘,只怕殿下深情太過,反連累七娘步了老婦三姐后塵,生不得,死難安。”
……
當(dāng)漏壺刻度走過三刻,蕭徹便與段老夫人告辭。
看著那道英挺背影,段老夫人忽地低聲道:“生得像他祖母,性子卻像他祖父。只盼他的運道也能多像他祖父幾分。”
剩下的重復(fù),以后會以番外替上——————————————————
一場雨越下越大,半點都沒有停歇的意思,山路越發(fā)泥濘難行。
蕭徹和令嘉就這樣被這場雨留在了這處別院里過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