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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徹嘆氣,也不只是為半瓶水晃蕩的令嘉,還是為當時受罪的自己。他這一生何曾被人逼到那等窘迫無助的境地,可恨的是這人居然還是他自己選的王妃,打不得罵不得,生生將這口惡氣給吞了下去,更可恨的是——他居然就偏偏就對她動了心思。
想到這,蕭徹忽地輕笑了一聲。
令嘉問他笑什么。
“只是忽然覺得,人似乎都有幾分賤性。”
令嘉感慨道:“殿下與二郎所見略同啊!”
蕭徹笑了笑。
令嘉倒是有些被勾起了新婚那陣的回憶。
“殿下當初為什么會娶我?”她問。
“你不是猜到和傅公有關了嘛。”
“我原以為是如此。但姑祖母和我說,我爹去年年中和殿下提過的婚事,但殿下一直沒應。怎么后來又應了?”
“我去歲在戰場上受過一次箭傷,有些危險。父皇和母后再容忍不得我無嗣,就把我騙回京中,輪番催我成婚。我想回藩地,他們也不肯放人,不得已我才動了成婚的念頭,然后選了你。”
蕭徹很誠實地交待了始末,太誠實的結果就是他的頭發被揪斷了好一些。
罪魁禍首涼颼颼道:“娶我于殿下還真是勉為其難啊!”
蕭徹夠聰明,對令嘉也足夠了解,心知這話若止于此,怕是要惹小心眼的王妃不快了,當即又添道:“但我選你,卻不只是因為傅公。在春日宴前,我遇到過你一次。”
“然后見色起意?”語聲依舊冒著涼氣。
蕭徹微妙地沉默了下。
“怎么,我的姿色不足以讓你見色起意?”涼氣開始轉作殺氣了。
令嘉惡狠狠地看著蕭徹的頭頂,他要敢來句讓她不痛快的話,她就敢把他頭發拔光。
——她自然是知曉那會蕭徹沒這意思,但蕭徹那種冷靜的語氣著實讓她不快。
蕭徹掙扎許久,終還是選擇了說實話:“七娘,那次相遇,我并未看清你的臉,想要見色起意,著實有些難度。”
“……”令嘉不甘心地問:“那你那時為什么就定了我?”
“今年二月初,你在慈恩寺長生塔中避雨時,我就在旁側的廂房里。”
時間、地點、人物有了,連天氣特征都有了,令嘉的記憶一下被喚醒過來,臉色忽然就古怪起來。
因為蕭徹說的人物正好少了一個。
——那個人就是陸萋,一位差點就與令嘉定下婚契的少年。
那日,神一法師圓寂未久,令嘉受他醫治教導關懷多年,心中感念,便以弟子禮在慈恩寺居喪一月。
期間,陸錦懲罰期滿,被陸家從慧若庵里接出來。因慧若庵與慈恩寺不遠,陸夫人便帶著女兒來拜拜佛,順帶醒醒腦,以后蠢事少干點,陸萋與陸斐姐弟同行。
好巧不巧,兩邊就撞上了。
陸家的尷尬自不必說,令嘉受不住那氣氛,便隨意尋個借口避了出去。路上不巧遇雨,便就近去了長生塔避雨。
不想,過了一陣,陸萋卻是冒雨尋了過來。
陸萋其人,雖與陸斐同胞而出,但性子卻與清高狷介的陸斐截然相反,沉穩踏實,風骨暗藏,這樣的性格在陸斐這么個性格十足、才華橫溢的胞姐的對比下,不免有些中庸,可在長輩眼里,卻是個更能倚重的孩子,再有陸氏清凈的門風在前,真乃一等一的郎婿人選,挑剔如張氏,對上他都是不住地點頭。
而在那么多的夫婿人選里,令嘉確實是最喜歡陸萋的。陸萋眼睛生得好,清凈明澈,每每看向令嘉時,都有一種超乎尋常的專注,讓人清楚地感受到他的重視,從心底生出一種熨帖之感(與某人恰好相反)。
長生塔下,這雙清澈的明眸再次看向她時,卻是帶上了決然的意味。
“我若再次到府上提親,你可會同意?”
“沒必要,我娘不會同意的。”
“我不問張夫人,只問你。”
“還是沒必要,我不會為你違逆娘的意愿。”
“那若我能征得張夫人應允,那你可會同意?”
“不會。”
“……為什么?”
“太麻煩了,我討厭麻煩。”
那雙明眸徹底黯下。
原來兩人的姻緣是兩家親眷都樂見其成的,但陸錦橫生枝節之后,兩家便添了許多隔閡,這些隔閡并非不能克服,但于令嘉來說已然是麻煩,而她并不愿意為陸萋去克服這些麻煩。
婚姻之事,原就夠麻煩的了,令嘉絕不愿再給這道難題增添難度,雖然她確實挺喜歡陸萋的。
明炤曾譏嘲她,才遇到這么點麻煩就退縮了,這樣的喜歡哪里有資格叫喜歡。
令嘉反駁,那你說什么樣的喜歡才有資格叫喜歡。
明炤默然不答。
如今想來,令嘉卻是另有明悟。
明炤其實沒說錯,她那時的喜歡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欣賞,像是欣賞一朵花盛開的美麗,欣賞一只鳥動聽的歌喉,但花謝了,鳥飛了,她惋惜片刻,也就拋到了腦后。
那真正的喜歡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