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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聞言,卻是說道:“王府私兵最多不過兩萬,這錢我記著在開府時就有給足的,而以殿下的身份定是無人敢貪墨的。如今卻要挪用那么多在這上面……殿下養的是精兵?”
令奕為妹妹的敏銳嘆了一生氣,說道:“不是精兵,是死士。”
令嘉愕然。
令奕為她解答道:“每逢險戰,就派數百親兵赴陣,與敵軍戰之,不能取而有返還者,皆斬。接著又派數百人進之,直至取勝為止。這些兵士知欲存活,唯有死戰,無論多難多險,皆能悍不畏死而戰,正如吳子所言“必死則生”。這支私兵滿額不過三千,但遇戰皆勝,破軍十萬亦不在話下,建成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樂長史為之起名長勝軍。”
令奕沒有說的是,正虧了這支長勝軍,燕王殿下才在北疆站穩了跟腳。
燕州于傅家是故地,可于蕭徹卻不是善地。
殷太.祖當年分封諸子時,曾有意為一子封于燕地,然最后無一人敢受,生怕哪日就“戰死”于外了,太.祖只得打消此意。至今已過三朝,雖說朝廷聲勢遠強于開國之時,但——當年因蕭氏皇族私心出賣邊防在先,又有英宗姍姍來遲在后,與之相較,傅家卻是闔族為守城戰死,傅家先死,再有城破,燕地人孰不感念。燕地的民心依舊在傅家身上,故而傅成章雖在雍京長大,但在成年后只憑傅姓,即能在北疆立足。
在這范陽,傅家威名在上,故舊在中,百姓在下,哪里有初來乍到的蕭徹的立足之地。
就如同蕭徹在范陽建府之時,地段最好,景致最佳的城東早為傅家大宅所據,王府不得已才建在了城北,這里原來可是魚龍混雜的市井之地。
——也是陰差陽錯,因為城北地價便宜,倒為蕭徹省了好大一筆錢。
此情此景,蕭徹的尷尬地位可想而知。
旁人感慨長勝軍無論遇多少艱險都能克敵,實在厲害,卻不知在一開始,能輪到燕王殿下去打的,也只有這些險仗苦仗。
但他卻能憑借一個王府練出的一支私軍,生生在戰場上打出長勝的名號。再以此為基,以潛移默化的手段把燕州的實權奪回手中。
個中幽暗之處,令奕未與令嘉分說,但令嘉卻已是會意,她問道:“長勝軍的戰力比之三捷軍如何?”
三捷軍是由傅家先祖所創,威懾天下的一支精兵。傳承多代,便能令關外胡族聞風喪膽,為燕地的鎮州之軍。雖在令嘉祖父那代全軍戰亡,但在傅成章手上又重建起來,依靠舊名和同樣的練兵之法,戰力依舊能稱北疆第一軍。
令奕答道:“兩軍逢敵皆能克,至今無所一敗,難以比較。但統領三捷軍的三哥私底下曾和我說過,同以三千之數比之,三捷軍必敗。”
令嘉沉默了一會,說道:“領軍之將以恩威并行,恩比于威。似他這般加威,能只賠上一個王府的銀錢,都要夸他練兵有方的了。”
令奕也是嘆道:“我少時讀兵書,讀到《尉繚子》的‘古之善用兵者,能殺士卒之半,其次殺其十三,其下殺其十一。能殺其半者,威加海內;殺十三者,力加諸侯;殺十一者,令行士卒’,只覺‘能殺泰半者’是天方之談,見了燕王方知自己是坐井觀天。”
令嘉卻是面露恍惚,“四哥若在,應也能做到。”
令奕一怔,旋即面露黯然。
領軍為戰最講的還是經驗,再接著才輪到天賦,即使是蕭徹這種被人眾口一詞地夸贊聰明的人物在獨自領兵前也是在云州歷練了兩年。
從這來看,傅家子弟可以說是得天獨厚,自幼就有經驗豐富的長輩言傳身教,年齡一到就能上戰場,在長輩的看顧下見識各種戰仗,等到長輩老去,新一代的領軍子弟也就培養出來了。
傅家令字一輩最叫長輩看好的便是傅令啟。
他排行第四,不居于長不說,上面有一個居長的二哥令安,又有一個已顯鋒芒的三哥令卓。但最后卻是他最被看重,原因無他,只因他天賦實在出眾,出眾得能蓋過諸多劣勢。
當年蕭徹在云州時,以千騎破十萬之軍,驚動廖弘親自為他請功,進而觸動皇帝點頭允許他更換封地。而同樣的功績,傅令啟在十六歲時就已做下。
那時,傅成章有意讓他統領三捷軍,只等他再磨練幾年,立下更大的功績,再入三捷軍。
只可惜,寶劍出鞘,鋒芒才露,竟招致災禍,摧折于半。
在令啟去后,傅成章又被調回雍京,而令卓和令奕能力皆是遜之,這才給了蕭徹的威稱北疆的機會。
令奕黯然嘆道:“若是四哥在,你又何需嫁與燕王。”
令嘉與蕭徹的這場婚姻既是傅家與蕭徹的合作,也是傅家對蕭徹的俯首。
令嘉聞言,卻是不禁憶起離京前,和父親最后一次會面。
在令嘉和蕭徹婚事公布后,令嘉曾私下尋過父親。
在那一次,令嘉只問了他一個問題。
她和蕭徹的婚事于傅家究竟有何益處?
傅成章只答她:迫不得已。
令嘉冷笑:又是迫不得已!四哥、五哥死得不明不白,是迫不得已,小二郎投身皇城司是迫不得已,我的婚事也是迫不得已。所謂的迫不得已,說破了不過是一個取舍,爹若直說是為了傅家前程舍了我,我還覺得更值當些。
傅成章沉默不語。
最后,令嘉帶著怒意拂袖而去,父女之間不歡而散。
之后,令嘉就再未在私底下理會過她爹,甚至帶著微妙的惡意去著意招惹蕭徹的不喜——雖然得出個“極則必反”的結果。
不過,在離京前,令嘉猶豫再三,終還是再去見了父親。
這一次她沒有再和他爭執,而是問道,此去北疆,爹有什么事需托于她?
傅成章看著他這個貌似乖巧、實則桀驁的女兒好一會,最后只道:出嫁從夫,做好燕王妃即可。
言簡意賅,與張氏絮絮叨叨的諸如“給你六哥看個滿意的妻子,若是不行妾室也可”、“再派個太醫給你大侄子和侄媳婦看看身體,看這么久都不見喜是不是出什么問題了”、“再再去西山看看你大哥、四哥、五哥的墳塋,多給他們祭點東西”等等要求形成鮮明對比。
令嘉沉默地和她爹拜了別。
令嘉知道她爹很疼愛她,他對著兄長從來多是冷著一張臉,但對著她卻都是慈愛的笑。他很少抱她,他從來只會在沐浴更衣后才敢抱她,唯恐從外面帶來的血氣會驚到她。傅家的孩子里,令嘉是唯一一個坐在她爹脖子上拿他當馬騎過的人。再大些,張氏管教令嘉管教得嚴,但令嘉私底下多有違逆之舉,傅成章都是一清二楚,但只要她不出格,他都睜只眼閉只眼。即使她真的惹了什么解決不了的麻煩,不需她開口,傅成章就暗自派人幫她收尾了。
在令嘉眼里,他可以說是極好的父親了。
但正因為這份好,有些壞才顯得那樣的難以釋懷。
作者有話要說:榜單還差一章,只剩兩個小時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