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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家底擺在那,地大物博的,又經英宗、皇帝兩代明主之治,當年隨六王之亂敗去的國力已是恢復,且有蒸蒸日上,愈勝之兆,而又人杰輩出,如今在朝高官如趙相、高相、陸相幾位皆稱得上是能為之臣,其間總有些許齟齬,但到底還在皇帝掌控之中,而在邊亦是良將如云,在傅家覆滅后,一力支撐北疆多年的段老將軍還是老驥伏櫪,而下又有年富力強的傅成章在,再小一輩里又出了個燕王這么個能持大局的。
然而,大殷固有明主賢臣,北狄卻也是兵強馬壯。
大漠之地,西起金山,東至黑水,原為各部混居之地,其中有最強大的九部為主導,而其他小部族依附九部為生。迭剌耶律部原為此九部之一,后生英主,聯賀蘭萬俟、奚部普氏,合三族之力統一大漠,定國北狄。耶律氏為王族,而萬俟氏、普氏則為后族,三族共享大權。
上一任的北狄汗王耶律堯是個更勝其祖的雄才大略之人,對中原慣是虎視眈眈,與德宗次子趙王勾結,以助其奪位為諾而換得大殷的邊防圖。當年若非碰上傅家這塊硬骨頭,以滿門為代價于燕州生生阻他三月,他只差半步便得入中原,成其大謀。不過雖然離中原差了半籌,但他之后東占渤海,西侵高昌,依舊是將北狄的國土擴大了一倍,功績赫赫,可即使如此,他垂死之時,依舊遙望中原,憾當年之半籌。
現任的汗王是耶律堯的第七子耶律曠,此人才干雖不如其父,但也是從一干兄弟里殺出來,得到耶律堯承認的繼承人,不說更進一步,守業的能力還是有的。
兩國實力仿佛,都是家大業大的,反心存顧忌,不敢輕易舉戰。
——當年的雍京之圍終究是奇策,若非耶律昌僥幸,他合該身葬大殷。如此奇跡可一而不可再。
令嘉知道她爹生平最恨便是北狄,畢竟前有滅門之仇,后有兩子之喪,說是不共戴天也不為過,平生之愿,便是滅北狄一國。
縱使雍京十年平和,他心中的恨也絕不會少去半分。
而蕭徹——
“關外北狄精兵五十萬余,若有邊軍謀反,耶律昌怕是做夢都能笑醒?!?
他在激奮之時說出來的話,終究還是泄露了他的心意。
他的第一反應只是駁斥“造反”的可行性,卻并未否認“造反”的可能性。
無論他是否要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要他是大殷皇族,只要他還想著國祚綿延,北狄必是他不共戴天的生死大敵。
只要平定北狄,他想做什么都是方便。
有了共同的目標,自然就有了合作的余地。
蕭徹也好,她爹也好,他們都想要和北狄的一場大戰,于是便有了這次合作。
傅家自前朝起,便根植于燕州,歷代戍邊,以歷代子弟的血肉筑起的燕州傅氏的威名,當年連殷太.祖礙于此,都不敢和傅家硬來。蕭徹雖是名分上的北疆燕云之主,親身在北疆經營多年,但依舊脫不開傅家的掣肘。
他想要做什么,依舊需得傅家的幫助。而傅家也需要蕭徹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來獲得皇帝對這場戰爭毫無保留的支持。
兩方一拍即合。
令嘉便是這場合作的信物。
令嘉略帶自嘲地想到:無德無才如她,竟能擔任這樣一場能影響兩國國運的合作的信物,是否該感到萬分榮幸呢?
“啪!”
小瓷瓶自那纖長的指間滑落,跌在彤磚上,碎成片片,僅剩的兩枚藥丸在碎片中滾出兩圈就停下不動。
令嘉恍然回過神來,俯身去拾那被她視作得意之作的藥丸,卻不妨碰到瓷片,白嫩的指尖被割出一道小口,血珠自那小口溢出。
令嘉怔怔地看著那點血珠,大約是十指連心,心尖竟是有些發痛。
她之前與蕭徹說的是實話——她并不介意為家族舍身。若是能殺了耶律昌為兄長們報仇,莫說只是嫁給蕭徹,便是叫她去死,她都不會眨眼。
既如此,她為什么會哭呢?
溢出眼看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在彤磚上,暈出一灘濕痕。
令嘉是很少哭的。
她身邊總是不少那種愿意付出所有代價來換她展顏的人,所以她的眼淚總是剛面世,就叫人給截住。
可是今日,在這空無一人的寬闊殿宇里,她蹲在地上,淚盈于睫。
就像十年前,兄長噩耗傳來,母親重病,父親既要忙軍務,又要安慰母親。平日里,承載了整座府邸關愛的小人尋到機會逃出院子,跑到兄長院前的小樹下哭,捂著臉,不發出一絲聲音。
沒人發現,也沒人關心,與平日的受寵相比,便越發顯得可憐。
那時,她在哭什么呢?
哭一場離別。
現在,她又在哭什么呢?
哭一身無奈。
也不知幸是不幸,她的父親、丈夫都是那種或好或壞,皆能入史冊的大人物,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意志堅定,百折不撓,欲為常人所不能為,不擇手段,奮不顧身。
平心而論,她爹也好,蕭徹也好,待她都算是極為縱容的了,但到了關鍵時刻,她既不可能拒絕她爹的安排,也不難以改變蕭徹的決定,如此對比,她反而更能感覺到被操縱的悲哀。
如今二人目標還算一致,她都已覺難受。倘若時日長些,二人產生分歧,一人牽著一邊,她該何等難受。如若運氣再差一些,那會生了個孩子,四處牽扯著的,她干脆去死算了。
這會,她倒是寧可自己遲鈍一些,無知無覺的,既不覺父親算計,也不覺蕭徹情意,這樣她大約也不至如此難過。
過了一會,令嘉拿帕子擦了擦臉,重新站起身來,踩過那點濕痕,拿出鏡子整理下稍亂的儀容。
至此,再無人知道,傅令嘉曾在這哭過一場。
令嘉她想,她爹也好,蕭徹也好,或許能操縱她一時,但誰都別想操縱她一輩子。
整理好凌亂的情緒,令嘉召回萬俟歸,不容置疑地吩咐他道:“陸三娘那邊,你莫再惦念了,殿下那邊我自會與他分說?!?
萬俟歸應下,心中卻是頗為苦澀,這王妃派了自己貼身的婢女親送那陸錦回陸府,他縱有心又能如何。
以燕王之御下,今日這辦事不利的罪名,哪里是燕王妃幫忙就能逃過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