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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嘉一下變得面無表情,她將福壽推出,指著蕭徹命令道:“福壽,趕他走。”
蕭徹自是不懼這一只小貓,可是“能喜歡我的福壽”這個標(biāo)準(zhǔn)猶在耳邊,他不好下死手,竟真叫這只兇性忽發(fā)的貓趕出了內(nèi)室。
出了房間,他看著手上不經(jīng)意被抓出的兩道撓痕,面上除了惱怒之外,還有幾分悻悻然:方才不是說的好好的嗎?怎么突然就翻臉了?
拿寬袖掩好手上的爪痕,蕭徹轉(zhuǎn)身正要離開,忽地腳步蹲下。
方才她說的全是她娘的標(biāo)準(zhǔn),卻沒說她自己的。
蕭徹返身回到內(nèi)室,卻見方才還氣勢十足的女人坐在榻邊,螓首低垂,眉心微蹙,目光悵然。
有一瞬間,蕭徹在她身上看到了她母親的影子。
這位人前總是輕顰淺笑的皇后,總會在人后流露出憂傷的神色。
蕭徹不解。
他的妻子人生順?biāo)?,肆意任性,一身被她娘嬌慣出來的毛病,縱使對著她身份尊貴的丈夫都是不假辭色,如何會有著和他那個隱忍的母親一樣無聲的憂傷。
“嫁給我,你就這么不愿?”
令嘉抬首,看向忽然折返的男人——她父親為她挑選的丈夫,忽地笑了笑,笑里全是涼意。
“是不愿。”
蕭徹神色晦暗。
“只是——這不愿與殿下本身無關(guān)。”
令嘉挽起鬢間散發(fā),眉眼一派沉凝。
“從小到大,我都是我娘最疼愛的孩子。并非因為我有多乖巧聽話,只是因為我是女孩,是唯一一個安全的孩子。我娘其實一直希望最少能留下一個孩子在身邊,或從文,或從商,哪怕像小二郎那般做個紈绔子弟也好,只要遠離沙場就好。只可惜我爹不愿,他說傅家門庭稀薄,正需子弟奮力,于是我六位兄長,除了大哥早夭,二哥循制留于京中,其余全都身赴戎場。十年前,四哥、五哥戰(zhàn)死的消息傳來時,我娘大病一場,險些沒能熬過去?!?
十年前,大安八年,北狄汗王耶律堯逝世,定下的繼位者是庶出的耶律曠,普王后所出的四王子不服,攜奚部普氏叛亂,同時十王子耶律昌手掌隴西一線重兵,又有外家萬俟部為援,對王位也是虎視眈眈。
諸子爭位,前線空虛。大殷趁此機會大軍進攻北狄,卻不料耶律昌并未回王庭爭位,而是繞過了大軍,奇襲攻下蕭關(guān),直入關(guān)中,不過旬余就到雍京,列兵十萬于渭河之北,天下嘩然。
雍京三朝不歷戰(zhàn)事,禁軍不過六萬,其中泥沙俱下,魚龍混雜,戰(zhàn)力勉強,如何能與耶律昌麾下的百戰(zhàn)精兵相比,不過是占著守城之利,勉力支應(yīng)罷了。但雍京終是都城,城防嚴密,糧草充足,等得周圍駐軍,兵難自消。耶律昌奇兵深入,自知短處,眼見三日難下京城,在英宗陵墓茂陵肆虐一番,便引韁離去。整個雍京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人離去的背影,卻不敢出擊。
君辱則臣死,國恥則民恨。開國三朝,國都第一次被圍,如此奇恥大辱,全大殷的人都該死上一回。
為了雪恥,邊軍再顧不得北狄內(nèi)斗,只跳轉(zhuǎn)方向往雍京,欲在耶律昌回軍路上夾擊耶律昌。孰料耶律昌在此關(guān)頭,自己領(lǐng)一萬精銳騎兵往東而去,只讓手下領(lǐng)著剩下的大軍往蕭關(guān)出。耶律昌東去,狼奔豸突,四處劫掠。但他聲勢雖大,卻從不入城。無城池阻礙,以北狄騎兵的迅捷,殷軍卻是為難萬分——派騎兵追擊,無論派多少,都是有去無回。若不追擊……難道還眼睜睜看著他出關(guān)不成。
耶律昌一路行至山西,決汾水、晉水,效智瑤水淹太原,此后竟是往太行山去。
眾軍一路追索其行跡,卻是不知此時,耶律昌已至雁門
值此之時,卻有一隊身著殷軍盔甲的三千騎兵正在悄悄靠近雁門關(guān)——人人都道耶律昌人在太原,卻不知他已再次分兵,換了殷兵甲胄,悄悄到了雁門關(guān)。趁著大殷內(nèi)部人仰馬翻,他本欲詐入雁門,卻不料撞上了燕州的援軍。
耶律昌東行,必欲從山西走,水淹太原,遁入太行什么的,不過是聲東擊西。而關(guān)西關(guān)隘無數(shù),以雁門為首。以常理推,耶律昌會避開雁門,令嘉四哥卻是斷定耶律昌必過雁門。
他猜對了,卻還是輸了——雁門有內(nèi)應(yīng)。里應(yīng)外合之下,燕州援軍全軍覆沒,耶律昌假以將令,偽作殷兵,逃出了長城。
這就是大殷建國以來最大的恥辱,雍京之圍。
自雍京之圍之后,耶律昌這個名字,便如一團不散的陰魂,籠罩在整個殷朝的天空,也籠罩在所有殷人的心里。哪怕知曉這一次是全天下都數(shù)得著的特例,皇帝仍是調(diào)了傅成章回京,整肅禁軍,生怕哪里再陷入同等險境。
直到蕭徹出現(xiàn),打破他不敗的魔咒,殷人心中方才喘了口氣,這也是為什么政事堂肯捏著鼻子將蕭徹封到北疆的緣故。
“內(nèi)間潛伏大殷二十年余,誰能猜到。正是他外露布防,耶律昌方能如此輕易地攻破蕭關(guān)。若非令兄出現(xiàn)在雁門關(guān),逼出這位內(nèi)間,邊關(guān)怕還是無知無覺。只是可惜了令兄?!?
沙場生死之間,蕭徹是勝者,他與令嘉的哀戚并不相同,便是安慰都顯得不痛不癢。
令嘉淡淡道:“也不是多可惜,北疆本是多戰(zhàn)之地,傅家兒郎只以馬革裹尸為榮,不是今日,便是明日,唯一可惜的只有我娘。”
令嘉垂下眸,語聲越見幽然:“她憐我多年,卻不想我也要為家族舍身了。”
“……我竟不知我在王妃眼中竟如食人的毒蛇猛獸一般,嫁與我就是舍身?!笔拸啬樕料?。
“殿下自然不是毒蛇猛獸,我遇上了毒蛇猛獸,最多也就舍我一身??捎錾狭说钕?,只怕我闔府上下,雞犬不留?!?
叫人指著鼻子罵到這份上,蕭徹終于面露怒色,“傅令嘉,你莫太分。”
令嘉冷笑一聲,道:“我雖心狹,但家族富貴,錦衣玉食,我自幼身受之。。為家族奮身,本是義無反顧。但——”
她抬眸看蕭徹,嬌美的杏眸一片凜然,“傅家闔府當(dāng)死,也當(dāng)死在大義上,絕非其他什么陰暗鬼蜮,辱沒歷代英名?!?
“陰暗鬼蜮……你以為我要謀反不成?”蕭徹大約是氣得狠了些,竟是反笑出來,他咬牙道:“傅令嘉你腦子是白長的不成?關(guān)外北狄精兵五十萬余,若有邊軍謀反,耶律昌怕是做夢都能笑醒。你便是信不過我這個姓蕭的,難道還信不過你爹?”
“殿下的伯祖趙王且還與北狄先王說過要與他劃江而治呢!誰知道我爹是不是被你騙了?!绷罴螕P著下巴,猶且振振有詞。
“我騙他!”蕭徹冷笑一聲,“你真是太高看于我了,若非你爹……”
蕭徹猛地收住聲,神色瞬時凍住,看著令嘉的目光隱隱透出些許狐疑。
就差一點了!
令嘉衣袖里的手一下攥緊,她垂眸掩下其中不甘,語聲猶帶嘲意:“若非我爹如何?殿下莫不是還要說,是我爹哭著喊著求殿下娶我?”
蕭徹審視著她的神色,忽地冷色消解,他笑道:“確實如此?!?
令嘉神色一滯,沒忍住怒道:“你胡說!”
“胡不胡說,往后自見分曉。不管王妃愿與不愿,你終是嫁了本王,既如此,王妃還是別多想了。至于傅家——”蕭徹鳳眼微挑,鋒芒畢露,“本王豈會落到要牽連妻族的地步?!?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