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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壽宮正殿內(nèi)。

太皇太后面色嚴(yán)肅, 她的目光森冷，帶著肉眼可見的不悅掃視著佟皇貴妃：“皇貴妃！這后宮怎么亂成了這樣？一會兒是傳十一阿哥身故的消息，一會兒又是鬧出納喇貴人上吊的丑聞。哀家倒是想要知道, 是誰膽敢如此大膽！？”

“回稟太皇太后，是臣妾管理不當(dāng)。您放心, 臣妾回去之后一定立刻讓人查清楚！”佟皇貴妃二話不說，立刻蹲福行禮并認(rèn)錯。

她身為皇貴妃, 管好后宮自然是她的職責(zé)。

不管事情到底和佟皇貴妃有沒有關(guān)系, 捅出這么大的簍子，她便是有責(zé)任的。

對于她的回答，太皇太后是不滿意的。

她雙目如電，犀利的目光在佟皇貴妃臉上一掃：“你要記住，你身為皇貴妃, 這后宮出了事你都應(yīng)該心知肚明。既然你穿著素雅, 定然是有宮婢太監(jiān)稟告于你, 為何你沒有去翊坤宮和景仁宮走一趟？”

佟皇貴妃臉龐漲得通紅。

她低垂著頭不敢反駁，只是吶吶地應(yīng)是。被留在殿內(nèi)的鈕鈷祿貴妃和宜妃那是叫苦不迭，當(dāng)面看了佟皇貴妃的丑，那后頭她們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還沒等她們多想。

立在佟皇貴妃身后的一名宮女雙膝撲通落地：“回稟太皇太后, 不是這樣的！貴主子昨晚聽聞十一阿哥……的消息便犯了心疾, 太醫(yī)院的楚太醫(yī)可以為咱們主子作證！”

“哀家有讓你說話嗎？”

太皇太后連看也不看那名宮女一眼，將目光落在垂首蹲福一動不動的佟皇貴妃身上：“既然太醫(yī)來了，你怎么沒有問一問呢？”

她每一句話都帶著刺。

因為宮女的插話, 她越發(fā)對佟皇貴妃不滿了。若不是皇上看重外家，看重佟佳氏, 她怎么會讓這么個拎不清的人做事。

宮女面色發(fā)白。

她似乎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 咬咬牙伸手就想要掌摑自己。

鈕鈷祿貴妃和宜妃嚇了一跳。

這名宮女怕不是佟皇貴妃身邊的間諜吧？若是真掌摑下去, 只怕太皇太后和佟皇貴妃真要下不了臺了。兩人心中一驚，連忙使著身后的宮人上前——連拖帶拉的把這名宮女堵上嘴拖走。

佟皇貴妃聽到動靜往后一看。

那宮女的動作讓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心中不祥的預(yù)感在下一秒成真。

太皇太后臉色是真的發(fā)青。

原本三分的怒意也化作了六分，原本勸誡的心思驟然一空，她眉毛倒豎冷厲的喝了一聲：“瞧瞧你管的模樣！若是不會管——皇貴妃就好好在宮里養(yǎng)養(yǎng)你的心疾，別在管宮中諸事了！”

“太皇太后！”

鈕鈷祿貴妃和宜妃齊齊驚呼。她們目光忍不住朝著佟皇貴妃望去，眼見著她搖搖欲墜，兩人忙上前扶住。

佟皇貴妃面色蒼白，心如刀絞。

更重要的是，她看了眼無動于衷立在一旁的康熙，心里的委屈更是紛涌而出。佟皇貴妃自嘲一笑，的確如太皇太后所說，若是能去一趟翊坤宮便能清清楚楚的知曉真相。

但是自己的身體不能啊。

一想到逝去的孩子就想起早逝的小公主，佟皇貴妃立馬犯了心疾，承乾宮里亂作一團(tuán)還有誰記得要去翊坤宮這種事。

等到清晨。

拖著病體的自己根本不敢在這等時間遲到請假，只得撐著身體趕到寧壽宮。

可是……佟皇貴妃嘴里苦澀不已。

皇上帶著宜妃進(jìn)來打臉的模樣，在德妃臉上扇得起勁，又何嘗不是把她的臉皮丟在地上踩？只怕這一開始就是皇上在宮里弄出來的流言蜚語。

那太皇太后能不知道嗎？

不可能。

那太皇太后會說皇上嗎？

不會。

知道答案的佟皇貴妃掙開鈕鈷祿貴妃和宜妃的扶持。她挺直腰板，恭謹(jǐn)而端莊的蹲福一禮：“請?zhí)侍蠼o臣妾一次機(jī)會，臣妾定然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她這不亢不卑，落落大方的態(tài)度倒是讓太皇太后臉上的冷意稍稍褪卻。她瞇著眼睛，犀利的目光上下掃視著佟皇貴妃，半響才頷首：“哀家再給皇貴妃一次機(jī)會——希望皇貴妃這次能做好?！?

“是?！辟』寿F妃恭聲應(yīng)道。

“退下吧?！狈愿蕾』寿F妃退下之后，太皇太后凌厲的目光掃向康熙：“皇帝！”

康熙悚然一驚。

他有些心虛的摸摸鼻子：“皇瑪嬤，這件事倒是不能全推到佟皇貴妃身上……朕也有錯。”

“你當(dāng)然有錯！”

太皇太后的臉拉得老長：“小十一的身子骨不好，這死不死的話語哪里是可以隨便傳的？這萬一出事了怎么辦？”

年紀(jì)大了以后，太皇太后對死這個字可是忌諱得很。

“皇瑪嬤，胤禌的病情穩(wěn)定……”

看著康熙竟是不把這事放在心上，太皇太后越發(fā)不滿了：“你身為阿瑪也不知道心疼心疼小十一？還有昨兒個死掉的納喇貴人是怎么回事？難不成真的和十一的事情有關(guān)？”

這話一出。

尚在殿內(nèi)的鈕鈷祿貴妃和宜妃就渾身一僵。昨天納喇貴人的死在兩人心頭籠罩上厚厚陰霾的同時也讓兩者的關(guān)系出現(xiàn)一道隔閡。

若是有人故意將事情推倒納喇貴人身上。

那她就做對了。

同理也是一樣，鈕鈷祿貴妃也是泛著嘀咕，不知該如何是好。

納喇貴人的家世普通。

阿瑪不過是一名六品的驍騎校，哪里能知曉宮內(nèi)宮外諸事？再說納喇貴人在兩個孩子逝去后深入簡出，一年到頭都難得見上一回，更不用勾結(jié)外人到翊坤宮做事。

害死胤禹，險些害死胤禌的若是納喇貴人。

景仁宮的主位鈕鈷祿貴妃自然脫不了干系，宜妃將再也不可能和她保持良好的友誼。

鈕鈷祿貴妃更是不敢相信。

納喇貴人在景仁宮那就是個隱形人，常年累月的在后院禮佛，這突如其來的死亡和宜妃的事情糾纏上本來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兩人齊齊將目光轉(zhuǎn)向康熙。

康熙沉吟片刻，在幾人驚愕的目光中將納喇貴人之死、胤禹之死、胤禌和郭貴人之病的來龍去脈一一說出口，其中還包括不為人知的納喇貴人之私密日記，奶嬤嬤之間不可多說的交易等等。

宜妃和鈕鈷祿貴妃面面相覷。

這些私密事讓她們兩人恨不得能掩住雙耳假裝什么都聽不到。

太皇太后皺著眉。

很快她提出不同意見：“納喇貴人哪里來這等本事？”

“是，孫兒以為納喇貴人不過是對方推出來的一枚棋子罷了。”康熙沉聲開口：“對方的勢力在宮中不小，起碼在各宮中有探子是定然的。”

“哦？皇上為何確定納喇貴人是背鍋的？”

太皇太后抬眸掃視了肅容順手立在一旁的宜妃，聲音柔和卻蘊(yùn)藏著冷意：“這不會是……宜妃你自導(dǎo)自演吧？”

“臣妾萬萬不敢?！币隋虻乖诘?。

還未等康熙出言解釋，她有條有理的回答：“回稟太皇太后，納喇貴人與臣妾，臣妾妹妹郭貴人無冤無仇，臣妾何必冒著大不韙對其下手？當(dāng)年臣妾與妹妹初入宮廷立足自保尚且艱難——”

宜妃苦笑一聲。

她微微抬首望向太皇太后，悲泣道：“若不是如此，臣妾又怎么會請皇上將胤祺送入寧壽宮放在皇太后身邊撫養(yǎng)?！?

太皇太后驚訝的朝康熙看去。

康熙尷尬的頷首，同樣注意到這一幕的鈕鈷祿貴妃驚疑不定，常人說皇上敬重皇太后才將五阿哥送去，萬萬沒想到這卻是宜妃自己的意思。

太皇太后陷入沉默。

若是宜妃若是有自保能力為何要將胤祺送入寧壽宮？真能對其他阿哥下手又為何要選納喇貴人的？

選擇只通蒙語，滿漢語皆是不好的皇太后。

這其中唯一的理由想來只有那一顆，想要讓孩子平平安安活下去的慈母心。

連養(yǎng)育孩子的事情都可以忍痛割讓。

就算是太皇太后心中依然有疑慮卻是不得不承認(rèn)：宜妃無冤無仇跑去謀害其他皇子性命的可能性實(shí)在是太低太低。

那鈕鈷祿貴妃呢？

瞧著太皇太后的眼風(fēng)掃到自己身上，鈕鈷祿貴妃嚇得渾身一激靈：“臣妾十七年才入宮……至于姐姐無子……”

身為先皇后的孝昭皇后膝下無子。

若是健康抱養(yǎng)一個孩子也不為過，更何況納喇貴人就住在景仁宮，先皇后和鈕鈷祿貴妃對納喇貴人下手才是傻子。

既然兩個都沒嫌疑那帶到自己面前做什么？念頭一轉(zhuǎn)太皇太后就明白康熙的想法了。她沒好氣的白了康熙一眼：“既然皇帝心里都有算盤了，何必到哀家面前來裝糊涂？”

康熙擺擺手，示意鈕鈷祿貴妃和宜妃退下。

隨即他將太皇太后蒼老的滿是褶皺的手放入手心沉聲道：“皇瑪嬤，這不是……朕懷疑是赫舍里氏……或是佟佳氏?！?

太皇太后眼皮子一跳。

她坐直了腰身，驚疑不定的看著康熙：“赫舍里氏？佟佳氏？”

“朕的暗衛(wèi)被發(fā)現(xiàn)了?！?

康熙背著手緩緩開口：“此事只有仁孝知道。”

“你懷疑仁孝當(dāng)年將此事告訴赫舍里氏？”

太皇太后擰緊了眉心：“若是如此只怕是在太子……或是赫舍里妃的手里？”

“不。胤礽這里都是朕知根知底的人?！?

康熙搖搖頭將太子胤礽的嫌疑排除：“至于赫舍里妃……老實(shí)說朕不相信索額圖能將這等大權(quán)放在她手中？”

太皇太后沉默不語。

片刻之后她緩緩開口：“哀家聽說你昨日撤了赫舍里妃的綠頭牌？”

“倒是和這事無關(guān)?！笨滴踹t疑了下。

在太皇太后疑惑的目光中，他還是硬著頭皮將赫舍里妃的行徑說了個清清楚楚：“您說就這樣的……索額圖真能交給她？”

太皇太后按了按額頭。

康熙當(dāng)年喜歡仁孝皇后又豈止是因為容貌兩字，她不由斥責(zé)了一句：“到底是庶生的，和仁孝相差甚遠(yuǎn)，皇帝可是得囑咐好太子萬萬離她遠(yuǎn)一些。”

“孫兒早就提醒過胤礽了?！?

“這就好?！碧侍鬂M意的頷首，隨后又再次將話題扯了回來：“那佟佳氏呢？”

“佟皇貴妃為副后，自然有極多安置人手的可能性?！笨滴趵涞拈_口。

“……哀家還以為你不會懷疑她?！?

太皇太后看了康熙一眼，沒等康熙反駁她就平靜地頷首：“哀家知道了，這一段時間的宮務(wù)哀家會幫你盯著。”

康熙笑了笑。

嚴(yán)肅的話題說完，康熙伸出手?jǐn)v扶著太皇太后，祖孫兩人慢悠悠的往后院走去。

穿過小門后面便是另一方天地。

白雪皚皚，幾枝紅梅綻放得正好，康熙和太皇太后下意識的緩下腳步難得清靜的欣賞著冬日美景。

寂靜不過片刻。

很快從不遠(yuǎn)處一陣隱隱約約的歡笑聲打破了寧靜的氛圍。

順著聲音走了幾步，那歡聲笑語變得越發(fā)響亮了。尤其是里頭難得聽到的皇太后笑聲讓兩人驚訝的相視一眼，加快速度走上前去。

人影很快就變得清晰可見。

太皇太后和康熙駐足往前看去：只見皇太后和胤禟幾人聚在一塊，在廊道另外一頭擺放著十余只或是細(xì)長或是圓胖的花瓶，尤其是一只長頸細(xì)壺花瓶瓶口不過一寸有余，位置又在柱子旁，難度可謂是極高。

歡鬧聲正是從這里傳來。

太皇太后和康熙顯然已來遲一步，其余的瓶子里已經(jīng)投滿了箭矢。

唯獨(dú)剩下的便是難度最高的這個。

一馬當(dāng)先的是皇太后。她自信滿滿，使著胤禟等人朝著自己看來：“皇瑪嬤當(dāng)年在草原上可是玩這個的一等好手，你們可要看好了！”

胤禟幾個瞪圓了眼睛。

只見皇太后動作利落，幾乎沒有準(zhǔn)備就投出一箭，箭矢投出的弧度極好，胤禟等人那叫一個目不轉(zhuǎn)睛。

可是下一秒胤禟幾人臉上的期待就消失得一干二凈。

這弧度再美角度再好，偏偏箭矢……沒丟進(jìn)去。

皇太后臉上多出一抹飛紅。

她咳嗽一聲，索性擼起袖子再拿起一支：“這好久沒投壺了，皇瑪嬤只是有些手生罷了！這一回肯定能進(jìn)！”

皇太后板著臉。

這一回她可不像之前那般隨意輕松，而是如臨大敵。經(jīng)過細(xì)致的計算和研究，她信心滿滿的再次投出一箭！

哎嘿！這次一定……

眼見著箭矢甚至飛得比上一支更遠(yuǎn)，弧度更美——可是再美有什么用處！

皇太后的臉色忽青忽白。

幾名自打皇太后嫁入京城就在一起的蒙古嬤嬤們站在一旁，已是笑得東搖西晃沒個正經(jīng)。

只見箭矢越過長頸細(xì)瓶，直直落在遠(yuǎn)處的雪堆里。

就是胤禟、胤禌還有瑚圖玲阿也是眉眼彎彎，使出全身力氣捂住嘴阻止想要溢出的笑聲。

皇太后羞得耳朵都紅了。

她眼里冒出一簇火，倒是和眼前的花瓶較上勁了。

太皇太后面色復(fù)雜。

瞧著這般如小女兒嬌態(tài)的皇太后，她仿佛回到幾十年前初次見到侄女的那一天。

和所有科爾沁的姑娘一般。

皇太后熱情如火性格豪爽，可是在這沉寂的后宮里逐漸枯萎，就連笑容這兩年都難得一見。

太皇太后心里酸澀。

她看著熱鬧的后院強(qiáng)笑一聲：“哀家這里也是久違的熱鬧了，記得當(dāng)年你皇額娘剛?cè)雽m時可是最喜歡玩這投壺的——”

皇太后一連三支箭都沒丟進(jìn)。

她氣惱得直跺腳，指著眼前的花瓶就發(fā)聲：“來來來——你們也別笑了！今兒個誰能投進(jìn)去本宮就把手上這串佛珠賞給她！”

“這獎勵本阿哥要了！”胤禟立刻蹦出來。

他雄心勃勃的投向長頸細(xì)壺——當(dāng)然失??！

隨后上前的是胤禌。

他年幼體弱，這投出的箭矢連瓶子邊都沒有碰到，倒是最后上前的瑚圖玲阿，投出的箭矢碰到了瓶口，但是棋差一招沒有進(jìn)去。

遠(yuǎn)遠(yuǎn)立著的太皇太后撫掌：“四公主投得不錯。”

在場諸人也是不吝鼓掌來寬慰瑚圖玲阿，頭一回玩投壺可以達(dá)到這個程度已說明她的天賦可是不錯。

瑚圖玲阿磨掌擦拳又來了那兩三四五回，可惜次次就差那么一點(diǎn)。

諸人嘆氣。

太皇太后目光轉(zhuǎn)向周遭的蒙古嬤嬤們：“你們也來試試看？”

“那奴婢們可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蒙古嬤嬤們大大方方的應(yīng)了聲，為首的圓臉?gòu)邒邤r住其他人，臉上帶笑朝著站在一側(cè)看熱鬧的鈕鈷祿貴妃和宜妃說道：“兩位主子要不要試一試？”

鈕鈷祿貴妃饒有興致的頷首。

見她同意宜妃也順勢點(diǎn)了點(diǎn)頭，接過嬤嬤們遞來的箭矢。

鈕鈷祿貴妃的箭矢失敗了。

比起鈕鈷祿貴妃更顯嬌弱的宜妃，皇太后自然沒有抱任何的希望，她目光轉(zhuǎn)向蒙古嬤嬤們，琢磨著這一回是誰能搶到頭簽。

卻不料就在下一秒，身后驟然爆發(fā)出一陣驚呼：“額娘好厲害！”

“宜妃你太厲害了！”

“宜額娘！”

就連眼前的蒙古嬤嬤們也將嘴巴張成了o字，皇太后趕緊回頭一看——可不是嘛！那長頸細(xì)瓶里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穆渲恢Ъ?，箭矢尾部還在不斷地晃動著呢！

“這……這怎么進(jìn)去的？哀家都沒有看到呢！”皇太后急得直跺腳。宜妃抿唇輕笑，拿起第二支箭。

“等等——宜主子莫不是要投第二支？”一名蒙古嬤嬤驚呼著。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周遭一片喧鬧，蒙古嬤嬤和宮女太監(jiān)們齊齊探頭，目不轉(zhuǎn)睛的注視著宜妃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