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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最近的司寇準聽了個清清楚楚——雖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是能說胡話就好。司寇準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這才略微放松了些,只是垂手一碰身上黏膩的穢物,皺眉,臉色有些難看起來。
“走走走!快!”年輕太監一把推搡開司寇準,雙手似趕鴨子一般湊前驚醒愣神的太醫們,在場的所有人歡呼了一聲,都急忙動了起來。此時的小皇帝依舊慘不忍睹,但是只是驚嚇過度加之疲勞過度引起的昏睡而已,終究是救活了!想到不用跟著小皇帝一起葬了的數人來不及高興,連忙在太醫的指揮下抬著進行善后護理,前呼后擁著幾人遠去。皇衛太醫都有需要用上的地方,所以只好留下那年輕太監待會兒領著那三位闖了禍的孩子另行處理,另吩咐一人去傳宮轎趕來接應三個孩子。
說起來,這年輕太監本也只是宮中排行不上不下的一名公公,本來對這種安排還有些惱怒與不屑,剛一轉頭忽然想起這裹著毛毯咬著下唇一臉懊惱自責的紅衣女孩是宣元大將軍的獨生女,黃衣服的是太后依仗的施昊老大人的孫女,便是那敢冷眼瞪自己的混賬小子好像也是宰相府上的公子……
“諸位,小人先前心憂陛下安危,多有得罪。請隨小奴前往洗浴更衣,前方已傳人送了轎子……”
這么想著他不由得冷汗下來,趕忙溫聲笑著道了聲歉。
司寇準冷著臉一句話都不說,施洛雪又受了驚嚇啜泣著,洪曼青勉強一笑,搖搖頭表示不介意,也沒有開口說話。
有了臺階下,這年輕太監心下大喜,于是也打著哈哈將剛剛的不敬幾句話略過去,引了狼狽不堪的三人前去換洗衣裳的路上。他一路上腦袋急轉,想著日后必定攀得上這幾棵大樹的腿,哪怕是一條小小的樹根也抵得上半輩子的榮華,便也仔細尋了個話題壓著滿心的興奮佯裝矜持地慢慢套著近乎,說了些閑聊瑣事后便夸贊起司寇準的神奇急救術來,當然還是用了化險為夷、妙手回春、懸壺濟世一類夸大奉承的詞來,順便還討好地說了句術承名師之類的話,心里估算著是將司寇準背后的司寇宰相與教授師傅也連帶著吹捧一番,總之拍馬屁這種事不僅要拍得天花亂墜,也要多多益善。
杏兒眼紅腫的施洛雪乖巧地與洪曼青牽著手往前走著,驚嚇痛苦過后便麻木著小臉的兩個女娃娃不再理會聒噪獻媚的太監,倒是身上散發著淤泥惡臭卻依舊一臉漠然的司寇準聽到夸獎名師的話后頓了頓腳步,停了下來認真地說道:“我沒有師傅,剛剛那些都是我娘教我的。”
引路的年輕太監一聽有人回應,臉上的笑更真誠,背躬得越是低微,回頭邊走著邊恭敬贊道:“哎,小奴愚笨還真沒想到。宰相夫人身出陽關醫者世家,必定也是個才驚艷絕的人物,喲!您不知道,便是小奴在深宮也聽說過薛夫人慈悲為懷造福百姓的事跡,想來司寇公子貴人善心,悲憫世人,只怕將來要青出于藍更勝一籌哩!”
這本來是絕好的一頓奉承,那年輕太監一時間甚至覺得自己用詞造句的文采都快趕得上文壇領袖范大師了,只是司寇準的面色忽然一冷,腳步卻生生停了下來,眼睛卻像是無形的利刃一般刺得年輕太監不由得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三個看不出情緒木然著臉的泥人。
牽著施洛雪的洪曼青也隨之停了腳步,卻腳步一轉站在一旁,用奇怪的眼光看著那不知所措的年輕太監,心里暗道這人只怕是拍錯了馬屁了。司寇準立著,明明落水后的模樣狼狽無比,前衣衣角還殘留著圣賜的嘔吐物,偏生好似站在絕顛的冰山之上,面色漠然,眸色冰冷,看著那與自己三步之遠的年輕太監,緩緩道:“我娘不是薛燕回……”
那年輕的太監一愣神,沒反應過來,繼續笑著說道:“喲?公子太謙虛,誰不知道宰相府上……”說著說著,年輕太監咧開笑著的嘴越來越甜,翹著蘭花指捂嘴偷偷一笑,正要說些什么接過話頭,卻被打斷。
“你錯了,我娘是陽關城外三里河上劃船的船娘。”
司寇準打斷他,說得極為認真,看著表情逐漸變得疑惑又謹慎的年輕太監,冷靜地一字一頓道:“你說的慈悲為懷的薛夫人,在我五歲的時候接我回了府上,在相府里說起來,我娘連沒有名分的小妾都算不上。”他剛說完,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恍若陽春白雪般溫暖柔和,行云流水般寫就的眉眼耀眼至極,輕聲溫柔至極卻透著莫名寒冷地微笑問道:
“現在,公公可算明白了嗎?”
“是是是,小人多嘴……”
年輕太監猛地一個哆嗦,想起剛入宮那時年傳得沸沸揚揚的宰相私生子的事件,不由得想要刮自己一個大耳刮子,叫自己嘴賤惹出的簍子,于是忙裝出低眉順眼的樣子不再瞎拍馬屁,一路無言的氣氛極為尷尬,年輕太監恨不得以揮刀再次自宮的代價變出八抬大轎一路小跑將這三位祖宗恭恭敬敬送到洗浴房去,然后一輩子再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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