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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黎喬真正踏節起舞時,他眼瞼微垂,全神貫注,每一個動作都合乎法度,每一步都踏在鼓聲上。
他的絕對專注造成了他周圍幾乎有一層真空地帶,水潑不進,又令人油然生畏。觀眾不由自主身體前傾,屏住呼吸感受這種內心的震動,他們在心里不自覺將這場和上一場對比,忽然發現上一場美則美矣,卻給人一種在拼命祈求、試圖奪取自己注意力的聲嘶力竭感,這潛意識的感覺本來并不明顯,壞就壞在前后兩場挨得太近、黎喬又表現得太從容自我,給了他們過分鮮明的反差感。
姜恬恬偷看身邊的短發小姐姐,剛才她在語音里夸了葉榆歌一大通,說“他總是這么努力,永遠在學習新技能,舞劍雖然看不懂,就是能被他做得好美好美,喜歡他很值得……”巴拉巴拉,這會兒,她也挺想聽聽小姐姐對黎喬是怎么評價的。
沒想到自從黎喬開始跳舞,短發女生放在耳機上的手就停住了,她幾次想要張嘴說話,卻又在下一秒又被吸引了注意力而忘記了,以至于涂了漂亮口紅的嘴唇翕張幾次,姜恬恬依然什么也沒聽到她說。
姜恬恬正偷偷瞟她,發現她忽然放下手,呼吸略微急促,傾身一把抓住了前排的座椅靠背!
咦,這是怎么啦?
“別再看我了,”短發女生聲音沙啞,目光仍然緊緊鎖定著舞臺,說話的對象卻很明確,“你家愛豆都開始舞劍了,不看看?”
“啊……啊,對不起!”姜恬恬瞬間鬧了個大紅臉,趕忙扭過頭去看向舞臺。
而這一看,她的視線就再也移不開了。
這首曲子前一分半鐘都是相當舒緩柔婉的,直到一分五十秒進入間奏,響起了一段笛聲。
笛聲在這里簡直是神來之筆,清越空靈、又飄逸瀟灑至極,聽得姜恬恬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然而最讓人震撼的還不是這里,是黎喬終于拔出了他背上的劍。
照理說,從踏上舞臺時黎喬就提著劍,打扮又與葉榆歌截然反面,觀眾早就對他要表演舞劍做好了心理準備,正常情況下,不該有太過頭的震撼驚異感才對。
然而在茜素深紅的紗幔圍攏中,黎喬揮劍斜切而下,像在瞬間用劍光劈開了整個場館的混沌!
那柄長劍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質做的,周圍竟然縈繞著雪似的光芒,劍身中段系著一段黑色綢帶,那似乎是臨時從黎喬的發帶上撕下來的,邊緣還帶著粗礪的毛邊,布料的細絲在風里鼓蕩飄散,在絢麗堂皇的光影下顯得攝人心魄。
系統:“超級黏合劑,時效三分鐘,五十點數,盛惠~”
場館外是漆黑的城市夜晚和漫天大雨,場館內響徹悠揚飄逸的笛聲,觀眾們驚恐地發現,從舞臺中央爆發的劍氣如海潮一般朝他們涌來,奔馳的浪花在黑色懸崖下被擊碎,他們好像被拖進波濤起伏的深海,翻騰的白沫從四面八方將他們淹沒。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觀眾們控制不住地臉色發白、牙關打戰,劍光如潮水般落下時,劍鋒切開空氣的聲音就像神魔降世、萬鬼哭號,讓他們連從座椅上逃跑的勇氣都失去了。
然而當三十秒間奏過去,溫柔人聲重新進入旋律,黎喬劍勢收斂,脊背舒張,觀眾們才如夢初醒:這只是一場表演,黎喬根本就不可能從舞臺上飛身出來傷害他們。
只是摸摸后背,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感覺比剛玩過一場大型vr體驗還要刺激。
——好嚇人,但也真的有點爽!
如果以大腦分泌多巴胺的多少為依據,做一個人類快感排名,那么擼貓擼狗就是30個單位,通過考試是185個單位,彩票中獎是750個單位,而劫后余生是1000個單位。
等觀眾們回過神來,那種劫后余生的幸福感讓他們格外亢奮,滿場的疲憊和昏昏欲睡一掃而空,他們雙手圈在嘴邊,大聲喊著黎喬的名字。隨著音樂再次變得高亢,黎喬劍光又起,他們甚至神采奕奕,各個臉上帶著點躍躍欲試——
安全無痛又刺激的精神過山車,誰不想再體驗一回呢!
而黎喬也不復眾望地,再次長劍一起,劍尖亂顫,如同在武鋒面前使出過的那一招一樣,劍身霎時間化作數十個劍尖,而那縈繞舞臺的卷軸終于在這一刻再次起了變化,朦朧紅暈悉數退去,化作漫天從天而落、鮮紅如血的花瓣。
因為是直播,選手們不需要在后臺等待,表演過后直接坐到離舞臺最近的兩排座位上。
葉榆歌坐在離舞臺最近的第一排,他穿著厚重的寬袍大袖,因此扭頭頗有一點費力——但他更不想再看著臺上了——他望著全場觀眾們幾乎全部自發興奮到泛紅的臉,聽著場館內如山呼海嘯般的“黎喬”呼喊聲,瞳孔閃過濃濃的陰翳。
趙澤煜坐在他身后,懊喪地說:“怎么可能,他的劍明明就……!”
葉榆歌這時候煩得厲害,連看都不想再多看他一眼,目光情不自禁再次投向導師席,果然,沈沨眼中清光流轉,正滿蘊柔和溫存地停留在臺上那人身上。
那一瞬間,葉榆歌心頭幾乎騰起一股烈火,手指關節捏得咔咔直響,燥熱從他的五臟六腑沖到頭頂,瞬間竟產生一種毀滅一切的沖動。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有什么動作,忽然見剛才還視他如無物的觀眾們,此刻齊刷刷把視線投向了他,一個個眼睛瞪圓驚恐萬狀,唯一一個反應夠快的喊了出來:“危險!”
葉榆歌全憑本能回頭,腦子里頓時“嗡”地一響。
黎喬那拿半根發帶在斷劍上隨便一系、就能讓被損毀掉的劍完好如初的手段,葉榆歌原本已經放棄探究了,畢竟他是個極度現實的人:別管怎么做到的,反正人家就是補好了,原因可以事后再去查,現下的當務之急是怎么扳回這一局。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這手段居然堅持不了多久就失效了,而且這半邊斷劍,不偏不倚、就沖著他的方向,裹挾著殺氣騰騰的劍光,朝他的面門奔襲而來!
一瞬間葉榆歌的瞳孔縮到了極限,他背上冷汗如瀑,可是那斷劍速度如光如電,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躲得開!
死亡女神的吟唱在他耳邊輕響,這一秒鐘里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葉榆歌發現自己后悔了,后悔不該指使趙澤煜弄斷他的劍導致自食苦果,后悔不該讓唐宛楊弄出大動靜驚動黎喬,他甚至開始后悔,從一開始他就不應該把黎喬當成敵人!哪怕他是……
咄。
幾乎是輕不可聞的一聲。
筋絡分明的白皙手指拂過,后面露出黎喬的臉。
黎喬的發帶在極其尖銳的嘯叫里散開,他的黑發飛舞,唇邊帶著一絲近乎妖冶的笑容。
他用一種葉榆歌認知里根本不可能的速度追上了斷劍,并用幾根手指就將它從他面前拂開了,輕盈溫柔,動作就像拂開雨傘上的積水。
“果然有主角光環,殺不掉。”黎喬不無遺憾地和系統說。
“所以主人選擇在暴露之前先幫他擋掉,超機智噠!”
一主一統說起“殺不殺”就像“今晚上吃什么”一樣平淡的討論,如果被葉榆歌聽見,恐怕他又要絕望一場。然而此刻他一無所知,只看見黎喬的手指被劍鋒割出一道口子,血花如雨水在他面前飄散。
他眼神失焦,本能追逐著黎喬的指尖,急促地喘著氣,沒聽見自己喉嚨里咕咚一聲。
正當此時,音樂接近尾聲,歌詞唱到了最后幾句,臺上練習生們收束的舞蹈動作依然流暢若流水行云,衣袂在赤紅的落花雨中如燕尾飛掠。
“鮮衣怒馬遍歷這江湖風霜/難掩鋒芒/少年英雄要在這三千里名揚……
不畏世間魑魅魍魎/他心中是魔是佛又有何妨?”
整個場館轟然開始鼓掌,掌聲和尖叫瞬間將所有雜音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