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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紀人頓了頓,張開嘴:“啊?”
“只是我自己想去看他。”沈沨矮身上了保姆車,側臉在夜色與車廂的掩映下、顯得矛盾地鋒利又溫柔,“我會戴帽子口罩,盡量不給他惹麻煩……是我想他了而已。”
第29章
黎喬又做夢了。
十米高的跳臺,?加上水深實際足有十五米,背對著水面直線墜落的瞬間,他其實聽到了非常多的聲音:周圍人的尖叫、嘶吼、吶喊,?有人噗通跳下來救他的聲響,與四面八方淹沒他的水流混雜在一起,逐漸變得淡薄而遙遠。
身前的陳蕪被嗆了一下,晶瑩的氣泡穿過水紋往水面浮去,化作無數(shù)閃閃爍爍的微光。
他曾經(jīng)也這么掉下去過一次。
十七歲上,他和師兄游歷途中得到機緣,?黎喬從金丹突破到元嬰,也是萬年以來修煉時間最短、最年少的元嬰修士。
他突破之后,?師兄決定提前結束游歷,帶他回宗門穩(wěn)固境界。玄天門掌門見了黎喬簡直心花怒放:能養(yǎng)出這樣的天才,對門派的發(fā)展大有好處,?于是立即廣發(fā)請?zhí)??開了一場云松仙會,?大張旗鼓地慶賀黎喬進階元嬰。
誰知道云松仙會才開了兩天,?忽然有一群魔道的不速之客找上來,?說黎喬是天魔之體,?不該在正道這兒浪費光陰,?讓黎喬跟他們回去、做他們魔道的尊主。
一瞬間門派上下看黎喬的眼神全變了:天魔之體確實盛產(chǎn)驚才絕艷到變態(tài)的不世天才,?還天生冷酷嗜殺,?愛好攪風攪雨搞得血流成河,?然而上個天魔之體已經(jīng)是數(shù)萬年前的事了,以至于正道修士以前全然沒往這方面想。
黎喬聽這幾個魔修“大放厥詞”,當場暴怒,立時拔劍就砍了兩個,?結果坐在最上首的無念真君怛然失色,說自己能感應到魔氣,黎喬的的確確就是天魔之體、天生的魔孽胚子。
這指控黎喬怎么肯認,于是無念真君舍生取義,拿一種同歸于盡的架勢直往黎喬劍上撞,硬是破開了他身上的封印。無念真君被封印反噬得身隕道消,而云松峰頂魔氣沖天。
黎喬還沒鬧明白怎么回事兒,身上就背了一條人命。這下所有正道人士徹底把他視作魔頭,原先的師長、同門,此時都用一種仇恨又悲憤的眼神看向他,好像他處心積慮潛伏多年,在這一刻終于暴露了真面目。
現(xiàn)場不乏化神、合體期的大能,黎喬彼時才剛剛突破元嬰,眾人一齊出手,黎喬左支右絀、狼狽無比,所幸在垂死之時不知被誰的法寶擋了一下,他才抓住空隙瞬間遁出幾十里。
不過他這點手段在眾多大能面前怎么夠看,大能們轉眼就循著他的氣息追了上去,將黎喬逼到一處萬丈懸崖邊。
黎喬渾身浴血,抬手去擦,眼前反而被血沫糊得更加厲害,當時他依稀看見師兄也站在其中,卻看不清楚師兄究竟是什么表情。
這回在夢里,黎喬終于看清楚了:師兄臉上是清晰的嫌惡。
師兄依舊是一身不染纖塵的白衣,他盯著黎喬,眉頭緊皺,罵道:“我竟瞎了眼,與你這樣狼子野心的魔頭朝夕相處。想當初我就不該救你,讓你在人販子手里死了干凈!”
黎喬往后,一步踏空,萬丈懸崖的狂風在他耳際烈烈而過。
當年的黎喬先是忙著逃命,掉下懸崖后又去了魔界,他資歷太淺,為了立足他整治對手、肅清魔道,好長一段時間內沒有半刻閑暇,當然也沒空傷心悵然。
直到在此刻的夢里,那些傷心、痛苦、怨憤、不甘的情緒才通通如潮水一般涌上來,將他沒頂。
黎喬神魂顫栗,他想要放聲大哭,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塊滾燙的烙鐵,滿口都是火熱的血腥。
……
“黎喬、黎喬……黎喬!”
黎喬被叫醒時渾身冷汗,難以克制地發(fā)著憷,他的指尖顫抖,半晌才近乎救命稻草一樣地抓住了床邊人的手。
病房里光線昏暗,窗簾很薄,映得四面墻上泛出一種溫暖的米色。黎喬手上掛著未打完的點滴,床頭擺著水上樂園老板送來的那束粉色百合花,經(jīng)過一夜,花瓣邊緣微微打起了卷兒。
他抓住的人,正用師兄那張臉,籠著眉頭擔憂地望著他。
“做噩夢了?”
也是和夢里一模一樣的聲音。
可是遠比夢里要溫柔。
黎喬閉目蹙眉,片刻后才說:“……你怎么來了?”
“我來看你。”
沈沨看見黎喬扭過頭來,目光茫然又警惕。
沈沨喉結動了動,改口:“我……祖母掛念你,聽說你住院,放心不下,叫我一定要來看你。”
“哦。”黎喬安下心來,又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上面顯示5點10分,“你來了多久了?”
沈沨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鬧鐘,說:“沒多久,三點下的飛機,到現(xiàn)在也就一個多小時。”
“……哦。”黎喬半天也不知道說什么,干巴巴地又回了一個字。
反倒是沈沨掙開了他的手,去拿床上的另一只枕頭:“你是不是想坐起來?你要喝水嗎?吃蘋果嗎?我看到那邊有水果刀……”他猝然呼吸一窒。
黎喬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別動。”黎喬嗓音沙啞,命令他說,“讓我靠一會。”
他半張蒼白柔軟的臉埋在沈沨溫暖的胸口,閉著眼幾秒鐘之后就覺得丟人,補充說:“……就是救一下急,是真的做噩夢了!”
沈沨嘴角微微翹起,說:“嗯。”
“別說話,也別低頭!”黎喬兇神惡煞,“別讓我看見你的臉!”
要是連臉也看見,那他可能真的就遭不住了……
沈沨唇邊的笑容轉淡,沉默片刻,他仍然輕輕說:“嗯。”
慢慢來,他并不心急。
*
早上六點半,沈老夫人的視頻通話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