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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沖之心知自己冒然失語,正不知所措之下,忽見荀融抬起頭來,目中已然恢復溫潤,道:“陳兄弟,你脾性直率,又聰敏難得,對我的胃口,我聽下人說你今日前來是來投奔于我,可你既然猜透了我的身份,卻為何還要來此呢?”他如此言語,便是默認了陳沖之所言。他本是幽焉皇族,是慕容峴的次子慕容峋,此次易名至此,本也是為了方便安排會盟事宜,畢竟此處地處荒古、齊朝與幽焉之間,雖然便于接洽,但卻不方便以幽焉王子身份出現。他生性雖說敦敏好學,在諸王子中也以才名著稱,但骨子里也有幽焉的悍烈之性,此時聽聞陳沖之揭破自己身份,卻也不去糾結他如何得知,只是在意于他為何要前來投奔。
陳沖之見慕容峋并不拘泥細節,不覺心中又是多欽佩了一層,他道:“昨日公子與我玉佩,并說道蒹葭山莊有居士能懂得我的數術之學,沖之并非愚人,知道方圓二十里處,并無蒹葭山莊所在,而公子所言“蒹葭”,便是應到“君子好逑”之意,實則乃是公子看上沖之之才而已。沖之知道公子所求的,乃是霸業,而數術一道,不過僅是依附。沖之看來,所謂霸業,無非疆土,而這疆土天成,非唯漢家可占據,沖之心無旁騖,愿助公子取之。”說到此,他眼神忽然涌上一股冷傲,道:“沖之雖然性耽于數術,但也知道,若非助公子成就大業,數術一道,也終是無用之物。”
慕容峋聽得陳沖之這句話,登時撫掌動容,雙目放光。其實慕容峋熟悉中原文化,數術一道也頗有涉獵,他也曾無數次暢想若是能將南朝火器與百工技巧學到,那征討北地便會少了許多難處,而百工技巧,又恰恰以數理為根基,因此當時見了陳沖之,他便起了招募之念。但其時亞洲多受儒家思維影響,篤信“天人合一”,對于數術中提倡的“邏輯”與“因果”頗不重視,能工巧匠多是在乎“手熟”與“功力”而已,慕容峋自己對數術也頗有隔膜,不能窺其堂奧,因此開初便只是想將陳沖之當作是個工匠人才,心想陳沖之雖然人才難得,但究竟難堪大用。昨日相見,慕容峋愛陳沖之的脾性意氣甚至還多過愛他那套頗為奇幻的“幻方步”,此時陳沖之來投,慕容峋便只是出于納賢的習慣,想要將陳沖之先招納至麾下,慢慢考驗。
但不料此時會面交談,這陳沖之卻開口便道破他的身份,而且言道他所仰仗的是“霸業之謀”,這讓慕容峋如何不驚?他這時收回目光,緩緩問道:“你于何處可助我?”
陳沖之這時再也盤不住腿,把兩足張開,箕足而坐,慨然道:“慕容公子如今身為皇子,所慮之事無非有三。其一,若幽焉勝,何以穩固地位,沖之久在北地,也聽聞幽焉翼王宗敏與平章阿泰勢大,加之長生與博休弟兄也是公子心頭之患。若非如此,公子也不必來到建昌安排事宜了……”陳沖之自來留意市井之中傳聞,加之他思緒周密,運籌廣闊,綜合之下竟然將如今幽焉內部局勢分析得八九不離十,卻是難能。
慕容峋聽得這幾句話,眉頭一皺,卻并不言語,眼中神情卻更是深不可測。
陳沖之接道:“……其二,若齊勝……”這時慕容峋眼中厲芒一現,卻聽得陳沖之道:“公子便要思慮回歸北方之時,何以對抗本部諸王的討伐,這點相信也是狼主最不愿意面對的。這第三,便是如若狼主死了……”說到此,慕容峋忽然不悅制止道:“且說到此,無需多言!如今我只思為國效命,一心只想踏馬中原而已!”說話間,眼神似乎微微閃爍。
陳沖之見狀,心中明鏡也似,當下轉移話題道:“說到攻城拔寨,更是沖之長項。”
慕容峋乃是幽焉皇族,幽焉以漁獵起家,自來慣于馬上馳騁,向來都是笑傲沙場的健兒,但此刻卻聽得一個漢家少年聲稱自己“擅長攻城”,不由得笑了起來,面上掛了些許不信的神色。
陳沖之也不惱,問道:“公子久在沙場,但可知如何讓弩箭更能射遠?幾枚炮彈可以轟破城墻?如何點兵集結更快?幾方土石可以截斷水流?十萬大軍日用糧草需要幾擔?又要如何運送,如何籌措才能節省人力財力?”他一口氣說出這許多問題,實際上都涉及數術中土方、錢糧、聚兵等問題,對于他而言均是入門級別,但慕容峋卻聽得目光發愣,不知該如何應對。但慕容峋這時仔細想來,心中卻漸漸吃驚,他翻眼看向陳沖之的目光之中也漸漸轉為欣賞,他知道自己竟然在機緣之下,為幽焉收了一個再所難得的將才。
這時一個枯瘦老者忽然默默進入廳中,慕容峋見到那個老者,忽然目光一揚,口中淡淡言道:“都處決了么?”
老者回到:“一共六十三人,都處決了。”
陳沖之聽聞“六十三”這個數字,登時眼神一轉,豎起了耳朵細聽。
慕容峋點了點頭,道:“將他們都算做戰死,厚葬了吧。其中有家眷的,都好好安撫,有后人的,男丁接替軍籍,女眷可選擇入府!傳與下人得知,往后若有人敢擅言今日事者,立斬!”那老者點了點頭,便又下去了。
陳沖之這時已然雙目圓睜,他于心算一道頗有天賦,方才雖說是被眾軍羞辱,但撇眼間,也算出圍攻他的軍士不多不少,正是六十三人,此時慕容峋如此對答,當是已然將那些軍士處決了。他不料慕容峋和煦溫文,骨子里卻如此果決狠辣。他心知慕容峋如此行為,便是有意將不利于自己的訊息消弭,心中也不無感激。
這時卻見慕容峋轉過頭來,對著陳沖之笑道:“陳兄弟,我看出你有大志向,今日你隨了我慕容峋,便是我的人了,以你的才干,以后封王拜相亦未可知,只是現在得委屈你在我府中先做一個客卿了,不知兄弟意下如何?”他這話出口,便是已然愿意接納陳沖之了。
陳沖之心中一蕩,喉頭竟然有點發酸,長身而起,對著慕容峋納頭便拜,口中道:“陳某愿隨公子左右!”
慕容峋受了陳沖之一拜,轉手接下腰間懸掛的烏青鐵劍,雙手遞給陳沖之,道:“此劍名曰“懷術”,乃是我慕容氏家傳寶劍,弱冠之后,此劍便從未離身,但常言道,寶劍需要贈英雄,此劍性韌而骨剛,恰如兄弟之玉質。此后你便是我慕容峋的寶劍,為我殺賊破城,成就功業!”他這番話說的意氣勃發,登時讓跪在地上的陳沖之熱淚橫流,雙手接過“懷術”,借勢站起身來。這時他手握長劍,挺胸昂頭,似乎已然不似從前的乞丐小子,氣勢之中,隱隱然已經有了他日叱咤一方的豪邁之感了。
慕容峋伸手扶起陳沖之,君臣對望,一時間只覺得氣慨飛揚。他們卻不知道,這番高山流水的相逢,又將給天下,帶來什么樣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