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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士奇這時已然明白,石信已然是準備在朝中淡化這場謀逆行為,將之化解為兩軍換防時的平凡沖突,心中忽然一陣恍惚,他老臣謀國,本來就打算勸石信莫要在此國難之時挑動干戈,卻沒想到石信竟然直接如此行止,應答之中自然浩氣非常。
劉士奇這時看去,似乎眼前站在自己面前的柱國將軍又回到了當年那個敦樸憨厚,不愛說話,正氣凜然也很有主見的少年捕頭的樣子……劉士奇搖了搖頭,開口道:“石頭……”這一聲稱呼出口,他自己都不由得失笑,怕是有二十年沒如此稱呼這位柱國將軍了吧,他咳嗽了一聲,接到:“許久不曾叫你石頭了,倒有些不慣了。但你這番言語,倒是讓老朽聽來暢快!當時小淵兒說你與沐允那蠻子打了起來,需要老夫前來調和,老夫心中本不情愿,但此刻卻覺得來得不冤。”說著捻須微笑。
這時旁邊一個半截小腿沒入土中的瘦小老者不屑地“哼”了一聲道:“石頭這小子,從前是個假正經(jīng),現(xiàn)在是個偽君子!”這話雖然像是斥罵,但卻像是長輩訓斥后輩一般,聽來甚是好笑。這老者身似枯木,卻是昭明十友中最為老辣的荒木叟。他這一句話出口,似乎是勾起了什么往事,語氣忽然有了些蕭瑟。
石信這時聞言,忽然轉身朝荒木叟一拜:“木翁,這么多年,您總算是愿意和石某言語了。”這些年因為司馬一案拖累,許多當年名臣或是被殺或是下野,而石信卻漸漸在刑部站穩(wěn)腳根,屢破大案,二十年間穩(wěn)步當上了朝中重臣。坊間俱傳當年是石信將神侯司馬奇吾告發(fā),從中謀求富貴,而晦明館也因此與崩雷堂杠上,在江湖中勢不兩立,十年消磨之下,其實荒木叟已然多少明白石信所為并非如同傳言之中,只是石信自己不解釋,這個倔老頭兒也就不說破,二十年來便如此僵持,后來晦明館舊人漸少,崩雷堂也失去堂主,這結兒便如此懸著,彼此都知道對方胸中塊壘,卻老死不相往來。
本來荒木叟只是想嗆石信一下,卻不料石信如此反應,這一拜之下,似乎往日里那些窩在心中的怨氣剎那消散,他原還在思量今日從龍泉寺出來之后便火速來助是否多余,但此刻心中僅剩下些繁雜之感,這個半截土中的糟老頭兒忽然背脊顫抖,似乎哽咽了起來。
這昭明黨徒,原本他荒木叟都是看做孩子的啊!他又怎會不想與這石頭言語啊!
場中余人見狀,均是不語。眾人均知,廿年之前,昭明黨以昭明太子為首成立,其中一個目的便是查出并針對光明神教中專門禍害朝廷的“暗門”的,但卻不料橫生變故,被“暗門”中的巨門使者從中做梗,導致司馬案發(fā)。荒木叟本是太醫(yī)院耆宿,此事后心灰退隱,心心念念便是想要尋出巨門使者,為昭明冤魂做祭。而石信與劉士奇卻不同,雖然二人政見有左,但均知昭明太子向來是胸懷江山社稷的,唯有在政壇中站穩(wěn),方能徐圖昭明遺志。
于是一者為了昭明之志,一者為了昭明之怨,時日一久居然鬧得涇渭分明、不共戴天。此番道理,昭明中人均是看得清楚,也知道兩邊都是赤心之人,但這恩怨卻無從勸起,二十年下來,便只拖成了一聲長嘆,纏繞在眾人心間,無時可解。今日一戰(zhàn),眾人雖然齊心,但此刻荒木叟與石信的結,卻不料得以如此化解,眾人一時間均是覺得心緒莫名。
半晌,卻聽的旁邊的月姬輕聲道:“咱們幾人……似乎許多年都沒聚在一處了吧!”
這時荒木叟“嘿”了一聲,望著月姬道:“月兒啊,那時候你還是個小丫頭呢,就會跟著小淵兒屁股后面跑……”說到這兒,忽然有些接不下去。
慕容淵忽然打岔道:“木翁,那時候我和月兒都二十多了,不小了!”
荒木叟卻似乎沒看見慕容淵一般,繼續(xù)說道:“那時候司馬老兒,小雕兒也都還在……”這句話說完,全場又復沉默!
這時劉士奇忽然道:“木頭,這么多年了,你莫非還在自責,覺得如果你能阻止昭明自封地宮,便能扭轉一切?”
荒木叟聞言一愣,似乎劉士奇這一句話剎那間刺在他心中一般!
是自責嗎?是自責嗎……
這時他眼看著劉士奇等人眼中深沉含義,頓時心中一痛,似乎方才那句話變作了刀子,不止捅在了他心中,還在他心中又扭了一下!
自己這些年……嗨,這些年自己與眾人一一割裂,莫非真的是……
癡人吶……荒木叟不覺搖頭自嘲。
他這時正了正神色,忽然似乎下定決心一般,緩緩道:“那項小子拿了晦明印了,而且,我將他的血亟驗了……”他心知在場諸人均已知曉“項小子”是誰,便也不多做解釋。
慕容淵道:“是何結果?”這話說來急促,一反方才溫煦,劉士奇雖然不太清楚項小子是誰,卻知道晦明新主非同一般,于是也凝神細聽。
荒木叟斜瞥了慕容淵一眼,道:“膽侯司馬尤。十六字占語是:不良之人,金烏之魂,黃沙瀚海,恣意縱橫!而我查了這孩兒的玉質,應是天上火無疑!”
月姬這時贊道:“好氣魄,好男兒!”
劉士奇捻須道:“莫非你們說這項小子便是司馬老哥的遺孤?”
石信喃喃道:“執(zhí)晦明印者,當為昭明黨首……”似乎心中躊躇,思慮頗多。
慕容淵道:“但此刻這幾個孩兒卻都在競獸場之中,石門中人方才傳了“無果”二字出來,想來營救并未成功。此刻情形未知,既然那孩子便是晦明印新主,我等便當即刻……”說來語氣頗為憂急。
這時荒木叟忽然怒目向慕容淵看來,打斷慕容淵的話,瞪目問道:“祭酒大人,老朽還沒請教您呢,那巨門是您徒兒?”他這問題憋了很久了,他雖然知道此事蹊蹺,又對慕容淵素來愛護,但此時無名火起卻被挑起,于是發(fā)問。
慕容淵不料此老這時發(fā)難,卻也從容答道:“黑鷹言道巨門便是坤和,這是木翁自己對在下說的啊!”
荒木叟老眉一皺道:“那你卻說那巨門是……”那個“睚眥”二字還沒出口,荒木叟忽然想通其中關竅。那日慕容淵暗示他秦王乃是關鍵,而衛(wèi)起在被神策府緝拿之后,竟然變成了光明神教的巨門使者,這其中的關系想來必不尋常。
神教啊神教,始終便是箍在心頭的一重魔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