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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靈勻此時伏在地上,仰頭看到人群散開,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竟然便在眼前,也不知道是夢是幻,于是一時間盯著衛(wèi)起的眸子,心中萬千感受,卻是無法訴說。衛(wèi)起與沐靈勻四目相望,便察覺到沐靈勻目光之中滿滿的均是思念情意,他見那如水目光款款撫來,心中仿佛瞬間便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卻不知該如何說起。
這時府門口秦王忽然對劉士奇道:“閣老,如今婚事怕是不成了,是否讓小侄前去說道?”劉士奇略一沉吟,嘆道:“今日老夫方寸已亂,全憑殿下主持了。”說罷面色凝重,將身子側轉過去,不再言語。
只見這時秦王大步流星,走到場中,正好立在沐靈勻與衛(wèi)起中間,恰恰將二人目光阻斷,方才那些神策府的抬轎腳夫已有五六人前來攔在衛(wèi)起身前,這一眾人顯然武藝不凡,便是較之方才的胡越與柳七,恐怕也不差多少,此刻只是如此一站,衛(wèi)起便覺得周圍壓力陡增,然則此刻也無心顧及這許多高手,只是怔怔地往沐靈勻方向看去。沐靈勻眼看衛(wèi)起被攔住,便自顧著想要起身尋找衛(wèi)起,但無奈方才消耗過多,只能委頓在地。她此時翻起了眸子,靜靜迎視著這個自己稱作哥哥的秦王,眼神卻似乎穿透了秦王,看向的是昏黃的天幕。
卻聽得秦王嘆了一聲道:“妹子,你知書達禮,必然知道突破這禮教大防對于世家女子而言意味為何……唉,你是我齊國公主,便算是我皇族之人,蕭二忝為此間皇族男丁,便權且充當一次族中兄長,替你家室進行裁斷……妹子,我看你苦惱多出于心中不凈,這樣吧,既然你不入劉府,也出了沐府,此身便已不是塵間軀殼,為兄做主,將你接引至感業(yè)寺寒山師太門下為徒,忘卻這塵世緣分吧!你只需允可,其余的為兄自會稟告皇上與安國公的。”
此語一出,登時全場皆驚。當時禮教大防仍然嚴峻,雖然青年男女交談授受漸漸不會十分引人側目,但新婦未過門之時逃婚悔婚,還與陌生男子坦然相視之舉已然是大大違背了禮數之事。按照規(guī)矩此女子若不是三尺白綾自盡以謝,便要被族人裝入竹籃之中,沉入河中溺死,民間便稱為“浸豬籠”。但此刻這沐靈勻如此哀婉決絕,周圍之人竟似乎對她的悖逆之行恨不起來一般,均是心底里期盼這個小小姑娘能夠免死,如今聽聞蕭?言語,眾人均紛紛想到前朝也有先例,在公主悔婚之后遁入空門之后便可算是斷了塵間肉身了,于是眾人均紛紛叫好,只有少數陰暗之人,見沒法看到公主“浸豬籠”而嘆息不已。
沐靈勻本來思念衛(wèi)起情切,故而反復與父親言說,勸父親出面退婚。尤其在衛(wèi)起走后,這幾日婚期將近,卻始終不見父親有退婚之意,于是她便絕食抵抗,卻不料在婚期之時,父親卻讓府中服侍她的錢婆婆對她施行了“線蠱”之術。這錢婆婆原本是父親平息豫西叛亂之時擒獲的懂得“趕尸”一道的巫者,這“趕尸”一道依靠的便是將“線蠱”種入人身,施行之后,即便受術之人處在昏迷之時,身體仍會像提線木偶一般受到施術者的控制,她雖然隱約知道錢婆婆有這項異能,但卻不料父親會采取將自己迷昏并借助“線蠱”之術操控自己前來完成拜堂之禮。她性子外和內剛,雖然被迷昏,但深心之中仍在掙扎,在數番變亂之后,便逐步掙脫線蠱糾纏,在小野等被胡越帶走之后,便清醒過來。醒過來一看自身,已然是鳳冠霞帔在身,喜轎在旁,而劉士奇劉晉元均在左右,方才發(fā)生何事她并不知曉,但卻明了了自己的處境。她性情剛烈,卻也憐憫人事,于是柔腸寸段,便抱了自殺拒婚的想法。卻不料此時在此情景之下,卻遇見了自己魂夢牽繞,本以為此生不能再見的衛(wèi)起,因此方才她看向衛(wèi)起的眼光之中,深有來世再見的感慨,卻不料這時蕭?卻讓她削發(fā)為尼!
她玲瓏剔透,這時瞬間便明白了秦王的意思。說到底,自己不過還是一件精致的玩物而已。如今朝廷需要北面用兵,朝中宿將、自己的父親安國公自然是皇庭倚重之人,此時若是自己有了長短,那對北伐一事便會有所影響。說到底,皇室關切的不會是自己一個小小的御封公主的死活,只是這社稷重器、皇家顏面的安穩(wěn)而已!
想到這兒,沐靈勻只覺得微微可笑。可是——這于她,又如何呢?
“出家啊,這敢情好!”她斜坐在地上夢囈般喃喃輕言。這軀殼啊,恰如梅花一般,零落在低到不能再低的塵土之中,便要被世道碾壓,化作塵泥,可還能期待從這塵埃之中長出花來?若是此生便要慧劍揮斬,永斷情絲,與此刻便死又有多少區(qū)別呢?她輕輕揚起頭顱,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這時的空氣之中似乎還留有些許方才喜慶的爆竹留下煙硝之味,興許這便是塵世的滋味吧,可這歡愉也并不是她所求所愉的啊。
罷了,若這惱人的青絲便是那塵世紅線,那何不統(tǒng)統(tǒng)削去,從此斷了這些可惱的執(zhí)著與牽心的痛楚?她眼神空洞,眼中已無方才那般凄然欲絕的神采,只是漠然看著人群之中,似是尋覓,似是流連,又似是忘記。
秦王見狀,輕嘆一聲,接著顏色一正道:“妹子,當斷了!”語中深含棒喝之意。沐靈勻聞言一震,將頭埋下,勉力雙膝跪地,向秦王叩首道:“小女子遵從王兄教導。”說罷幽幽一息,似是便要將剛才吸入肺中的塵世氣味呼了出來。秦王一笑,往后一招手,便看見四個神策府腳夫高手將方才他來時的大轎從中拆出一頂四抬小轎,走到秦王身邊放下。
秦王舉手將轎簾拉起,做了個請的手勢,沐靈勻默默起身,蓮步輕移,便向轎中走去,堪堪便要上轎之時,忽然回頭看向人群中的衛(wèi)起,恰與衛(wèi)起眼神相遇,這一眼便似是一道利錐,深深刺入衛(wèi)起心中,那眼神之中似有不甘、似有怨懟、似有喜悅、似有凄涼、似有不舍、似有永訣……那一眼之中竟似乎藏了無窮無盡的滋味、無窮無盡的念想,那一眼似乎也看穿了人間宿命、憂樂輪回,那一眼中又仿佛是帶著嘆息、帶著顏色似的……再看之時,沐靈勻已然回身鉆入了小轎之中,那四名腳夫一聲喝,起轎便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