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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呆坐了半晌,仰頭連喝了幾口米酒。
過了一陣兒,一個戴著木刻面具的青年走到了阿璃面前,彎著腰向她伸出了手。
阿璃不久前還在咒罵延羲害得沒人邀自己跳舞,等到這會兒真有人前來相邀時,她卻又有幾分羞怯的緊張。
青年把手再稍微朝前伸了伸,眼神清亮而誠懇。阿璃忍不住朝篝火的方向瞄了一眼,正巧撞上延羲詢問的目光。
阿璃挑釁地看著延羲,故作得意地一笑,握住面具青年的手站起身來。
面具青年拉著阿璃,卻往篝火相反的方向走去。阿璃心下疑惑,開口問道:“不是要跳舞嗎?”
青年壓低著聲音,“我帶你去我們寨的篝火堆。”因為人多,秋坡上燃有好三、四處的篝火。地理位置相鄰的寨子,平日里走動比較勤,年輕人之間都很熟絡,聚會時也喜歡坐在一起。
“你是哪個寨的?”阿璃又問。
“石海寨。”
阿璃聞言腳步一滯,抽出手來,“對不起……我,改變主意了。”說著朝青年抱歉地笑笑,轉身快步地往回走。
尚未走出兩步,忽聽身后的青年喊了聲:“姐姐!”,先前故意壓低的聲音變得清朗起來。
阿璃心頭驟然一緊,停住步子,卻遲遲不肯回頭。
“璃珠姐姐,”青年的聲音又靠近了些,“我知道是你,我是……”
阿璃斷然道:“別過來!你認錯人了!”說完旋身向坡下跑去。
滄云河畔,暗夷璀璨的星空之下,流淌了千萬年的河水明知入海即逝,卻依然固執地向東蜿蜒而行。
阿璃原本輕功極好,可此時身穿裙擺緊窄的盛裝,無法像往常一樣地靈活縱躍,只奔出幾十丈的距離,就被緊追在身后的面具青年趕上。
阿璃嘆了口氣,徐徐轉過身來,迎上青年的目光。
青年伸出手,摘下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下的臉,年輕清秀,一雙和阿璃相似的清澈眼眸在星光下熠熠生輝。
“姐姐,我是沃朗。”
“大巫師,你認錯人了。”
沃朗上前一步,滿眼的期盼,“我不會認錯!我用巫術找了你十年,你的氣息、你我之間相連的血脈,我再熟悉不過,怎么會認錯?”
阿璃嘲諷地一笑,“你是暗夷大巫師,靈力高強,找一個人需要找十年嗎?”
沃朗垂下了眼,“我從十年前學習巫術開始,就一直在尋找你,可我用盡辦法,也感覺不到你的行蹤。我曾以為……我以為……”他的神情黯然下去,“可即使你已不在人世,憑我通靈的能力,也應該能感應到你……”他緩緩舉起手掌,低頭怔怔地看著,“現在,我終于知道為什么了。姐姐,是誰給你種了主仆蠱?”他在牽起阿璃手的那一瞬,便察覺到了她體內的蠱蟲。
阿璃別過頭,凝視著黑夜中的滄云河水。
十二年前,相似的一個夜晚,她戴著阿媽親手編的山茶花環,心滿意足地躺在星空下,數著滿天的晶晶亮亮。那時的她,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疼愛自己的父母、可愛的弟弟。可這幸福,是那么的短暫!
“對不起!”沃朗走到阿璃身邊,抓著她的手,“姐姐,我一直想親口告訴你,對不起!如果那時我知道阿媽阿爸讓你頂替我去陳國,我死也不會同意!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發誓一定要把你找回來!”
阿璃甩開他的手,“所以你就去學巫術?你知不知道,暗夷巫師一輩子都不能結婚成家!我之所以去了陳國,不就是想讓你娶妻生子、繼承家中香火嗎?”
沃朗的眉梢、嘴角彎了起來,“我就知道你還是關心我的。這幾天夜里,我總能感覺到有人在偷偷看我,卻察覺不出是誰。現在回想起來,才知道是你!”
阿璃咬著嘴唇,沉默著。
沃朗又接著說:“如今你回家了,若是阿爸和阿媽知道了,一定會非常開心。你身上的這個蠱,我會想法……”
原本以為已經淡忘了的痛苦回憶,陡然間又猛竄出來,讓她喉間一陣酸痛。
“開心?這么多年,他們可有半點記掛過我?可曾想過我在陳國過著怎樣的日子?為了活命,我又做過什么?沃朗,我從不后悔代替你去了陳國,我只是恨我有這樣懦弱的爹娘!非得靠犧牲兒女來保全自己!換作是我,寧可死在戰場上,也不會親手送自己的女兒去做賤奴!”
淚水奪眶而出的前一刻,阿璃背轉過身子。十多年來,她從未在仲奕以外的人面前流過淚,無論有多么的痛苦、恐懼、甚至絕望,她都能忍。殊不知,這世間最難承受之痛,卻是至親的背叛和傷害。
沃朗的聲音帶著哽咽,“姐姐,我知道你一定受過很多苦……從今以后,我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頓了頓,他顫抖地說:“阿媽和阿爸,他們其實……你被送去陳國后,阿媽日日流淚、不思茶飯,沒過多久就病倒了。后來……不到一年就……離世了。”
阿璃陡然捂住了嘴,竭力遏制著喉間瘋狂上涌的哽咽,淚水卻是怎么也擋不住地流了下來。
沃朗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緩緩地繼續說道:“第二年,阿爸因為支持鄰寨拒絕納貢,被陳國派來的士兵在滄云河畔斬首示眾。他原本是什么樣的性子,你應該還記得,要不是因為對你和阿媽心懷愧疚,又怎么會拼了命地反抗陳國?”
十二年中,對父母有過恨,也曾在腦海中描繪過,若干年后再度相逢,自己會以怎樣一種輕蔑的姿態站在他們面前。可這一瞬,背負了多年的恨意煙消云散,阿璃的眼淚簌簌而下,渾身顫抖著,卻強忍著不肯哭出聲來。
沃朗伸出手,想從背后去扶阿璃的肩膀,可在觸及的那一刻,阿璃猛地向前邁了幾步,躲開了弟弟。
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一個人影從旁邊的巖石后縱身躍出,姿態瀟灑地落在阿璃面前。
阿璃只來得及看清延羲的臉,就被他拉入懷中,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
她正欲掙脫開來,延羲卻俯頭在她耳邊悄聲說:“不是不想讓弟弟看見嗎?”
阿璃沒有再掙扎,抽出手來,偷偷抹著臉上的淚水。
延羲圈著阿璃微微抖動著的肩頭,朝沃朗點了點頭,“我不放心阿璃,所以才跟了過來。”
沃朗也向延羲頜了下首,遲疑了片刻,問道:“你可是陳國扶風侯府的延羲公子?”
延羲的眼底閃過一瞬驚疑,表面上卻不動聲色,“正是。”
“果然。”沃朗望著延羲懷中的阿璃,“那你和我姐姐……你來暗夷所為何事?”
“你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延羲盯著沃朗,問道。
“很簡單,”沃朗的眼神清亮,“你身上的神力,還有你的年紀。”
延羲第一次出現在自己院子中時,沃朗就立刻感覺到了他體內與眾不同的神族血統,還有他身邊的女子,身上有著和姐姐相似的氣息。可惜當日阿璃的匆忙離開,讓他不能一辨虛實,只能叮囑延羲一定要來參加立秋祭祀,好讓自己能暗中接近觀察。
延羲唇角微牽,“單憑年紀和神力判斷,也有可能會是扶風侯府的延均世子。”
“另外,”沃朗的神情突然變得有些局促,囁嚅著補充到:“還有……你的容貌。”清了清喉嚨,快速地說道:“這些年,為了尋找姐姐,我也暗中查遍了陳國的王侯世家,所以知道扶風侯府的二公子風儀出塵,而世子則是相貌尋常。”
延羲輕笑出聲,低頭對阿璃說:“你弟弟對我的印象似乎不錯,比你有眼光。”
阿璃此時已經擦干眼淚、整理好情緒,從延羲胸前撐離開來,轉身走到沃朗面前。
“沃朗。”
“姐姐。”
思念了多年的親人終于近在咫尺,清澈溫柔的目光與童年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阿璃緩緩伸出手,撫上了弟弟的臉頰。
沃朗握住阿璃的手掌,緊貼到自己臉上,嘴角綻出滿足的微笑。
記憶中那個愛哭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下巴和嘴唇像極了阿媽……阿璃的手指輕輕劃過沃朗的眉毛,這是她小時候安慰弟弟時,常做的一個動作。
“沃朗,你能不能不做這個巫師了?姐姐不愿你一輩子孤身一人。”
沃朗笑著說:“怎么會是孤身一人?現在不是找到姐姐了嗎?”
阿璃心中一片苦楚,且不說身上這個讓自己永不得自由的蠱蟲,十年來手染鮮血的過往,已讓她沒有勇氣去做任何承諾。
沃朗留意到阿璃表情中細微的變化,抓住她的手腕,“你身上的蠱蟲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人是給你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