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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還記得，延均世子提到延羲和青遙生母時那種諱莫如深的表情。她跟在扶風(fēng)侯身邊十年，也從未聽過任何有關(guān)延羲母親的事，只知道是侯爺在府外的一個女人。延羲昏迷初醒時的那聲“阿媽”，曾讓阿璃懷疑過，他和青遙的母親是暗夷族人。可即便如此，阿璃萬萬沒有想到延羲曾經(jīng)在暗夷住過。

“你曾在這里住過？”阿璃探究地看著延羲。

延羲低頭看了阿璃一眼，淡淡地說：“住了十二年。”說完抬腳進了屋子。

屋內(nèi)的陳設(shè)與普通暗夷人家無異。外屋里擺有竹椅幾案等物，正中供有神位，地面與家具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

阿璃跟在延羲后面，穿過正屋，走進了后面的一間內(nèi)室。屋內(nèi)光線昏暗，隱約可見靠窗的一面放著一張竹榻，榻上和地上凌亂地散落著一些衣物。屋里的一個角落里擺著一架紡車，上面還繞著絲線。

延羲走到紡車前，輕輕轉(zhuǎn)了下手柄，繩輪發(fā)出吱呀一聲，彈出好些灰塵。

阿璃手扶著門框，猶豫了半晌，問道：“這是你母親的房間？”

延羲“嗯”了一聲，撿起地上的衣物，撣去灰塵，放到竹榻上，又走到窗前，拿起地上的竿子撐開竹窗。陽光頃刻揮灑入內(nèi)，原本昏暗的房間頓時添了幾分生氣。

阿璃借著陽光，重新掃視了一圈延羲母親的臥室。除了竹榻、紡車、衣箱和書架等物，壁上還掛著一幅字。

“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阿璃走到字前，默念著上面寫著的詩句。即使不看落款，她也一眼認出了扶風(fēng)侯風(fēng)伯欽的字跡。

延羲走到了阿璃身旁，也看著壁上的這幅字，唇角抿出一道嘲諷的弧度。

靜靜立著許久，一時屋內(nèi)靜謐無聲，兩人的呼吸聲彼此可聞。

阿璃清了清喉嚨，“你母親……你們后來從暗夷去了宛城？”

“青遙和我去了宛城。”

“那，你母親呢？”

延羲轉(zhuǎn)身走到榻邊坐下，撫摸著上面放著的衣物，過了好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死了。”

阿璃垂下眼，咬著嘴唇，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指了指壁上的詩句，“你父親一定很愛你母親，那首詩……”

“我父親，”延羲打斷了阿璃，“是如何說服你種下蠱蟲的？”

“你，你怎么知道我身上的蠱蟲是扶風(fēng)侯種的？”阿璃的語氣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

延羲盯著阿璃一笑，帶著一絲輕嘲，“你這個人，總喜歡裝出一幅老練狠辣的樣子，其實……有時候看你似乎有幾分聰明，有時候又蠢得無可救藥。”頓了下，繼續(xù)說道：“從知道你是魍離的那一刻起，我便明白你一直在為扶風(fēng)侯府做事。以前或許不曾留意，但回想起來，你以往殺的那些人，多多少少都與侯府的利益相關(guān)。再者，你為了貼身保護大哥，不惜以真容示人，絕非平常雇用殺手的關(guān)系。你女扮男裝，殺人時又一直戴著面具，所以每次動手后都能成功地銷聲匿跡。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在東越國劫走青遙，裴太后和我動用了多少人手，從東越一直查到北燕，都沒有找出你的行蹤。其實，你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你的真實身份是你最好的保護。能讓你放棄這層保護的人，只有你背后的這個主人。最初的時候，我曾以為，你是直接聽命于大哥的，可當我知道你身上種有這種主仆蠱后，便明白給你下蠱的人是我父親扶風(fēng)侯。此蠱世代通過血緣相傳，既然父親尚在人世，母蠱自然不可能在大哥身上。”

阿璃咬了咬牙，把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瞪著延羲說：“既然你知道我身上的蠱是侯爺種得，就該清楚我現(xiàn)在必須要帶你回陳國。你雖然把世子所中之毒的解法告訴給了我，但在確定他安然無恙之前，我不能放你走。侯爺身上的母蠱能夠感知到我現(xiàn)在的位置，如果我不盡快帶你趕回陳國的話，蠱毒就會發(fā)作。”

“子蠱每次被召喚時，你就必須趕回陳國？”

“嗯，必須回到宛城。”

“若是不能立刻動身，蠱毒就會發(fā)作？”

“是。”

“蠱毒發(fā)作時，你會怎樣？”

阿璃白了延羲一眼，“還能怎樣？你問這么多做什么？”

阿璃第一次收到母蠱召喚而不能及時動身，是她十二歲那年奉命去刺殺陳國的一個商賈。當時她還沒有護身的剛玉甲，被商賈手下的人射中一箭，踉蹌地逃到后山之中。墨翎那時只有四歲，身形尚未大到可以馱載阿璃，所以她必須依靠自己逃命。重傷之際，她只能藏身于泥潭之中三天三夜，才躲開了獵犬的搜山。可就在她慶幸避過一劫的時候，扶風(fēng)侯驅(qū)動蠱蟲，急召她回東郊密室復(fù)命。為了不引來追兵，她沒有動，繼續(xù)浸在泥潭里。一個時辰后，蠱毒發(fā)作，那種噬心之痛，猶如拿鈍刀一寸一寸地割銼著心臟，疼得她永生難忘。痛楚稍緩之時，她咬牙爬了出來，不顧被追殺的危險，掙扎著下了山，還好最后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宛城。扶風(fēng)侯只告訴她，這是子母蠱的一種特性，母蠱一旦發(fā)出召喚，子蠱若不能及時返回，便會觸發(fā)蠱毒。阿璃也一直相信了這種說法，直到從蒙卞那里得知，蠱毒的每次發(fā)作，其實都是侯爺親自驅(qū)動蠱蟲所為。

縱然清楚，自己與扶風(fēng)侯之間，自始自終只是一場交易，阿璃還是曾經(jīng)暗自期盼過，這個十年來對自己噓寒問暖、時常送些珍寶奇物的儒雅男子，不僅僅只將自己看作奴仆。他臉上那種讓人不由自主想去信任、心甘情愿去追隨的真誠，何止一次地讓阿璃有過錯覺，在心底偷偷地把他看作了父親。可事實總與愿違，當阿璃得知真相并為之而失神的那一刻，便明白侯爺從未真正地相信過自己。

“比如說，你被人關(guān)了起來，因此無法及時趕回宛城，他是不是會一直讓你痛到死？”延羲沒有放過阿璃臉上的任何表情變化，繼續(xù)追問道。

阿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可能吧。”繼而抬起頭，微笑著說：“幸好，想捉住我并不容易。”

延羲輕笑了聲，把目光移到了壁上的那幅字上，“二十四年前，正值陳國攻下暗夷的第二年。當時的扶風(fēng)侯世子，也就是如今的扶風(fēng)侯，奉陳王之命前來處理朝貢之事。陳國風(fēng)氏，本就富甲天下，他又是家中的嫡長子，身邊從來都不缺美貌高貴的女子。家中新婚不久的妻子，是風(fēng)家的大小姐，地位尊崇，又剛剛為他誕下長子。”他起身走到阿璃面前，繼續(xù)說道：“你曾說過，在宛城，暗夷族人的身份比奴仆還要低賤，而當年的扶風(fēng)世子，卻偏偏在出行暗夷之時，喜歡上了當?shù)氐囊晃还媚铩Ｄ阌X得，他會怎么做？”

阿璃雖然也對扶風(fēng)侯的這一段□□很好奇，卻又忌憚著延羲的鬼主意，于是敷衍答道：“還能怎么做，如果那位姑娘也為他所動，那就那就在一起唄。”

延羲不可置信地看著阿璃，驀地悶笑出聲。

阿璃來了氣，仰頭瞪著他，“你笑什么？我明白，風(fēng)氏一族，位及王侯，婚嫁當然不可擅自而為。可是，如果愛得夠深，且不要說名利榮耀，就算是賭上性命，也是要在一起。若是依舊顧慮著蕓蕓它物，那只能說明不夠真心而已。”

延羲斂了笑意，眼神深邃起來，“就算有一時的真心，怎知將來不會后悔？”

“將來的事又如何得知？今朝生，明日死，誰都說不定。如果老是擔(dān)心著結(jié)局，那每個人都不用活了，反正最后都得死。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享受眼下的幸福快樂，有酒就喝，有錢就花。”

“這番話，倒是像做殺手的人說的。”延羲緩緩把臉俯向阿璃。阿璃下意識地朝后縮了縮，可兩人的距離依舊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眼下的幸福快樂，除了喝酒花錢，是不是還可以有別的什么？”他的聲音帶著低沉的魅惑。

阿璃后退了一步，咳了一聲，“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帶你回陳國，免得我受蠱毒之苦。”

話音剛落，她臉色猛地一僵，伸手按住心口，手指緊緊絞住衣襟，自嘲地說道：“想不到我這個人說什么有什么……早知道，就說些……好事……”

忍住一陣陣襲來的劇痛，阿璃步履蹣跚地奔向屋外。算算時間，離子蠱收到召喚已經(jīng)有一個多時辰了，自己沒能朝北而行，反而深入暗夷腹地，難怪侯爺會發(fā)火。

心臟中仿佛有千萬條小蟲在啃噬著，額前鬢邊冷汗直下，阿璃仰頭看著楓林之上的陽光，努力地辨識著方位。此時正值午后，單靠太陽的位置并不能分出東西南北。阿璃望著刺目耀眼的夏陽，只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癱倒在地，痛得蜷縮起來。最開始的時候，疼痛只在心臟，慢慢地會向全身擴散，一直浸到骨髓里，大約半個時辰后痛意才會漸弱下去。阿璃咬著嘴唇，攥緊拳頭，強忍著蔓延開來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再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