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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云端起酒來喝一口,用舌尖細細品嘗,贊道:“此酒入口細膩醇香,頗有玄宗時期‘三辰酒’的味道。”又微微蹙眉,“但似乎又有些不同……”
郭鏦也在細細地品這酒,笑道:“依我看,好像是貯酒器不大一樣。”
鄰座一青年男子聽到他們閑聊,過來作了一揖,道:“原來二位兄臺也是杯中君子,實在幸會,幸會。在下聽聞綺月樓的酒是昔年偶然從虢國夫人手里得到的方子,正是玄宗皇帝的‘三辰酒’,只是玄宗皇帝當初釀酒,拿銀磚石粉砌酒池貯藏,坊間自然沒這些東西,用的是銅鼎,味道自然有些細微差別了!”
念云打量那男子,約莫二十歲上下,圓臉,一雙丹鳳眼,本是個娃娃臉,兩道劍眉卻硬生生地斬出了些許風霜的姿態。她認認真真地回了一禮:“原來如此,受教了!不知兄臺高姓大名?”
那男子道:“在下姓柳,字子厚,河東人氏。這位小郎想來應是長安的世家子弟吧?”
念云想了想,道:“小弟姓郭,排行第五,家里就稱小五。”說著指指身旁的郭鏦和李淳,“這是我三哥,這個是……”
李淳不等他說完,笑道:“在下姓唐,字子陵,這是小弟暢兒,幸會。”一面大家又客客氣氣的互相“請請請”告了座。
柳子厚正要說話,卻聽得前面一陣哄笑之聲,幾個都不由得向前看去,只見一個客人正舉著酒杯站著,涎著臉皮向都知薛楚兒笑道:“既然說朝三暮四,難道你們綺月樓的姑娘不是朝三暮四的?你說說,你是不是朝三暮四的?”
他們來得晚,方才又沒細聽,不知前面都說了些什么,但念云看出來了,原來是有客人調戲都知。
念云這才看清楚薛楚兒的模樣,大約十五六歲,穿楊妃色齊胸襦裙,外罩嫩黃百蝶窄袖衫,小巧的瓜子臉兒,尖下巴,眼睛像小鹿似的大而有神,模樣十分伶俐可人。
這薛楚兒始終面帶微笑,也不惱怒,媚眼如絲地倒了一杯酒,敬了那客人。待客人把酒喝完,她才不徐不疾地笑道:“我自然是朝三暮四的。”
一時滿座嘩然,她故意頓了頓,“昨兒早上,媽媽給我拿了一盤果子來,我早上吃了三個,晚上胃口大開,吃了四個,可不是朝三暮四?”
一眾賓客全都哄笑著鼓起掌來,念云他們幾個也忍不住對薛楚兒的機智鼓掌叫好。
薛楚兒看了看那位刁難她的客人,指了指面前的果盤:“看來媽媽給我的是長長久久,朝三暮四之后,我這盤子里還剩了兩個果子,不知官人可愿意一心一意地分享一個?”
說著拿起一個果子揚手朝那客人擲過去,卻像是有意捉弄他,故意擲歪了一點點,客人反應慢了些,果子擦著客人的耳畔飛到了身后,正好叫郭鏦隨手撈了個正著。
一眾人便哄笑起來,薛楚兒不鬧了,嫣然一笑,拿起盤中的另一個果子,不偏不倚正好扔進那客人懷中。
當中有人看清了接住第一個果子的郭鏦,又起哄道:“扔偏了!這又不是繡球,小娘子怎么專挑俊俏的小郎君扔呢?真是太偏心了!”
薛楚兒第一個果子扔出去雖是玩笑,卻并沒想到會扔到郭鏦手里,起先也沒注意到他。這會看清了原來是個風姿高雅的翩翩君子,一時竟有些臉紅。郭鏦沒料到會引起大家的注意,也有些窘。
念云有心要替郭鏦解圍,站起來朗聲笑道:“當然要偏心了!大家伙兒都摸摸自個兒胸口,誰的心不是偏的?真要長得不偏不倚,可要趕緊回去拜華佗大仙了,就算是宮中的御醫,只怕都治不好!”
諸人回頭一看見是個粉妝玉琢一般的小公子,又聽見這樣的連珠妙語,一時都撫掌大笑起來,尷尬的氣氛頓時解了。
薛楚兒感激地朝念云笑了笑,念云自倒了酒,同郭鏦一起遙敬了她一杯。
本以為這個話題就這樣過了,賓客中卻有一個漢子,不知是看念云生得風流俊俏故意要調笑一番,還是不服氣他伶牙俐齒,硬是挑著刺頭兒說道:“小郎君說宮里的御醫都治不好,啊,你看過御醫治病啦?你要沒看過,你憑啥說這話啊?還是你覺得皇帝老兒用人不當、政策不好,連御醫都選不出最好的?”
簡直是胡攪蠻纏。念云又好氣又好笑,大聲道:“說一句御醫只怕都治不好就要看過御醫治病,那我若夸一句咱們薛都知美貌賽過月里嫦娥,也要把嫦娥姐姐捉來擺在旁邊給大家伙兒看看不成?我聽說,‘看一間屋子漏不漏要站在屋檐下,看一項政策好不好要在鄉野間’,你我都是天子腳下的九曲紅塵客,卻沒做過鄉野間的農夫,若說圣上用人妥當不妥當,政策好不好,恐怕不是你我能妄議的。”
一席話說得那大漢啞口無言,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薛楚兒似乎專等念云說完了,這才回眸而笑,斟了一杯酒舉起來:“咱們綺月樓是給大家來尋歡作樂的,諸位大可不必非爭個勝負出來。楚兒不懂圣賢事,國事且教諫議大夫們去討論,‘肉食者謀之’,咱們先干了這一杯,楚兒給諸位唱個小曲兒解乏。”
郭鏦仍是世家子弟的態度,淡淡一笑,繼續飲酒。李淳微微側目,見柳子厚端著酒杯卻始終沒喝,含笑看著念云,眼里幾許欣賞的神色。
聽罷曲子,眾人又玩鬧一陣,薛楚兒便要退場了。這時天色漸晚,許多賓客也起意要走,他們幾個便也隨著人群散了。
但走出來了,念云才想起來今兒的目的原是結識士子,卻只認識了一個柳子厚,而且連人家住在哪里都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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