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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暫時不動。”王煥之自激動中冷靜下來,他是老成謹慎的人物,伸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寫寫畫畫:“自來荊楚一地都用淮鹽,而出川之路向來艱難,順長江水路,沿途多激流險灘,走陸路更是有十萬大山遙相阻隔,倒是走陜西,并不是太艱難,有驛道可走。”
“咱們畢竟在川東一隅,比不得簡州便利。那里向來往陜南漢中一帶行鹽,”李永仲沉吟片刻,道:“不過也并不十分妨事,如今世道紛亂,要想老天賞飯,那是提也莫提,都是各憑本事。行鹽原就風險十足,聽聞現下簡州一帶,愿意走遠路的馬隊越來越少,這是我們的機會。”
一時間雖不能說都卸下心中塊壘,倒也沒有之前的一片郁氣。各人面色都輕松許多,講了會兒子閑話,王煥之等人便要告辭離開,李永仲先同李三忠道:“你事多,這里就不留你,先忙去吧。”又轉過來同何泰講:“我留阿泰一陣,你先不忙著走。”最后才起身要送王煥之出門:“師爺這些天累得不輕,如今無甚大事,后幾日好生將息,井場上自有我。”
王煥之再三推拒不得,只好怏怏應下。李永仲又吩咐梧桐去庫房里頭取了上好的鐵皮石斛等溫補藥物,一定讓王煥之帶走:“王叔你年過半百,比不得我等年輕,保重身體,井場處一大攤子事,實是指望王叔同我分擔。”他說得情真意切,叫王煥之如同三伏天吃涼西瓜,又如大寒天里泡溫泉,真真是三百五十六萬個毛孔無一個不妥貼,無一個不舒展。
看著梧桐送王煥之出去,李永仲這才轉回屋內,何泰跟在他身后,心中雖有些眉目,但到底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說什么,一路保持沉默,兩人重新在交椅上坐定,李永仲喚來下人換了桌上的殘茶,又新沏了茶來,待下人告退,李永仲向何泰問道:“護衛如今訓練得如何?能否得用?”
“現在除去每日輪值的人數,共有六十七人隨時能用。”何泰謹慎答道:“還有二十余人,因著時間太短,看門護院尚算得力之外,行鹽是萬萬不成的。”
“六十七人……”李永仲沉吟片刻,眉頭時松時緊,緊抿嘴唇,顯是拿捏不定。他這樣子何泰實在見得少,不免疑惑,他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索性問了出來:“仲官兒可是有為難用人的地方?”
“是。”李永仲回答得倒是出乎意料地爽快,“之前我說往陜西行鹽,現下的人手可實在不夠,那邊兒如今災民四起,路上盜匪叢生,實實在在的富貴險中求。現下這么點人,走不得遠路,我看啊,到了漢中一帶,就是盡頭了。”
何泰重重地點了點頭,亦是同樣的意思:“仲官兒這話說得有理。”他又寬慰李永仲,“咱們也不想著一早就能走上多遠,能到漢中也算不錯,這飯是一口口吃,這路也是一步步走,今日咱能到漢中,明日說不得就到西安府。”何泰素來樂觀,再難的事情由他說來也同砍瓜切菜一般簡單。
這話倒確實安慰了李永仲。他往額上一拍,自失地一笑,自嘲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了,總是覺得萬般著急,有無數事應做卻未做,應想卻未想。心里頭實在是不安穩。”
何泰奇道:“無數人在仲官兒這個年歲,怕連仲官兒一成也未做到,仲官兒實在不必如此心急。”他又笑道:“這世道雖然亂了些,但日子總能過得,且熬一熬,等遼東打完了韃子,又將夷人重又鎮撫下去,朝廷嚴禁攤派等事,我等小民日子便好過了。”
李永仲眼光晦暗下去。“等遼東打完了韃子,又將夷人重又鎮撫下去”——奶兄弟阿泰的愿望或許是這個時代的這片土地上絕大多數人天真卻有理所當然相信的心愿,不過,他看向窗外漏出的一角黛墨的天空,嘆出一聲無人能夠聽到,悠遠而絕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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