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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到底是什么時候開始下的,或許只有值夜的下人,通宵打更的更夫才知曉。
總之,當劉府的下人仆役開始忙碌的時候,雨聲稠密,青石磚砌就的天井里,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里已經蓄了不少水,少有人走。天陰得厲害,下人用挑竿掛起幾個氣死風燈。兩側的檐下,也不像平時那樣有無事的仆婦聚在一起吃幾粒蠶豆,說幾句閑話。
元寶一路給李永仲打傘進來,他盡力舉傘遮掩,只是雨勢太大,李永仲又心急,索性沒走抄手游廊,直接從天井里穿過去,腳步匆匆,濺了一身的水。換作平常,他早就跳腳開罵,非要把元寶吊起來打才算罷休,不過今天他另有要事,雖然將眼睛橫了元寶一眼,但還是沒有作聲,直到走上干爽的地面,劉府的管事引他去旁邊廂房換下濕衣,李永仲都沒來得及對元寶投以惡聲。
重新換上一身寶藍團花杭綢直身,李永仲陰著臉在管事的帶領下大步往劉府里走,見不是向平常所在的書房方向,皺著眉喝問了一句:“你這是朝哪里帶路?直下就是后宅罷!”
管事邊走邊回身沖他連連拱手,臉上苦笑道:“伯官兒,我們家老爺上次被打得不輕!他畢竟有了年歲,從鹽司抬回來,當夜就發起了熱,家里人駭得雙腳跳,趕忙把醫生接回來,折騰一晚上,早上才退熱下去。那兩股上,打得一片青紫,腫得有檁條那么高!”
李永伯聽了,咬牙切齒地咒罵:“李永仲那個龜兒子,遲早哪天要遭天打雷劈!”
他們已行到臥房外,劉三奎在里頭把李永伯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心下冷笑幾分,中氣不足地咳嗽數聲,待外頭再無聲氣了,他才有氣無力地開口喚道:“是伯官兒嗎?進來讓舅舅看看。”
這話仿佛打開了某種開關。李永伯眼底發潮,心里發酸,將三十的人,一路叫著舅舅跌跌撞撞地跑進去一頭撲在劉三奎床邊,跪倒在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大哭道:“舅舅,外甥來看你了,你受苦了啊!”
因傷著后股,只能仰躺,劉三奎艱難地伸手往李永伯肩上拍上一拍,面上現出蕭索無奈神色,嘆道:“好孩子,你有良心,還記得來看舅舅。”
橫過袖子將臉一擦,李永伯抽噎兩聲,在管事的攙扶下站起,撿了下人端來的鼓墩坐下,眼中恨光連閃,臉上橫肉頻現,憋著一股郁氣嘶聲道:“舅舅,你說這話便是差了。你是我親娘舅,我不來看你,又要看哪個?”
“對對,這話伯官兒說得是。”劉三奎面露慈愛之色,將李永伯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一臉燥氣不得發散,抿緊了嘴巴往下耷拉的模樣,心里頓時有了幾分了然,面色黯然地嘆道:“如今你在李家,怕是不好過罷?”
“那幫子奴材都是慣逢高踩底,有什么好不好的”李永伯譏諷地一笑,不知藏了多少怨毒在里頭,“外甥只恨當年李永仲生時,沒有一把掐死他!”
“你們畢竟是親兄弟。”一邊慢慢開口,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李永伯的表情,劉三奎面色更顯沉痛,他眼中幾乎要滴下淚來,又因棒傷甚重,看著容顏枯槁,著實可憫。咳嗽兩聲,劉三奎又道:“不要這樣說,你以后一家,還要指望你弟弟庇佑,你不想著自己,也要想想你媳婦和璋哥兒。”
不說此處還好,說到陳氏和長子,李永伯倏地從鼓墩上跳將起來,面皮紫漲,脖頸上脹起老大一股青筋。他攥緊拳頭,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在房間里來回亂走兩趟,又將案幾上放的劉三奎喝空的藥碗“砰”地一聲狠狠摜在地下,這才轉到舅舅床前重新坐下,按著膝蓋,全身都在發抖,痛苦和深刻的恨意不加掩飾地從臉上的每一個毛孔當中傾斜而出。他狠喘了兩口氣,稍微平復,這才咬著牙字字怨毒地開口:“舅舅,你當李永仲那個小雜種如何知道我們的事?就是陳氏那個婊.子告的密!”
“啊!?”劉三奎故作大驚失色,他一把將上身撐起,又猛地跌回床上,哎喲哎喲地痛叫不休,嚇得李永伯趕緊叫了仆役來,又說要請專治跌打損傷的大夫來看。劉三奎苦笑著勸住他,道:“我并沒有事,只是嚇著罷了。你媳婦素來是個好的,璋哥兒亦是個好孩子,怎么可能做出此事?你莫亂講。”
“舅舅便是太心善了些!”李永伯一時間簡直覺得劉三奎是天底下最好的善心人,而惡人當然是李永仲及陳氏等一幫為虎作倀的。他滿面頹然地嘆息一聲,道:“舅舅如此心善,又能換來什么呢?陳氏與我對質,竟說我悖逆人倫,孝期納妾!天可憐見,我與三表妹此事,原就是要出了孝期再談的!”
“女人家就是心細愛多想。”劉三奎悠悠勸了一句道:“外甥不可使夫妻離心。此事是我考慮不周,現下這情形,確也有些不妥。我看,這個事情,還是作罷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