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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實在回得聰明,逗得李永仲都笑了兩聲。
李三忠趁機說道:“前日里大少爺隔了夾巷,仲官兒叫不用理會,但那條路實在是常用的,現下堵了,內外院便只得從左廂交通,這萬一有個什么,內里便給困死了,仲官兒你看……”
“你叫泥水匠來,把大哥那院子其他幾條路也砌墻堵上,尤其是東南角上的小門。記得,狗洞都給堵死了。”李永仲慢悠悠地說:“大哥一向謹慎,畢竟家里還要守孝,確實門戶上要小心。”看收拾得差不多,李永仲抬腳要走,順便又說了一句:“也少進來些亂人。”
李三忠不敢抬頭,深深地躬身下去,應了一句曉得了。
王煥之在外院的書房已是等了一陣,李永仲方才打了簾子進來,見師爺站起來迎他,忙道:“王叔太見外了。”
師爺卻要堅持,非要同李永仲行了個禮方才坐下。他自有說法:“以前仲官兒是我看著長大的,自有情分,禮數上松懈些許并不妨事。但目下你已是李家家主,是我的東家,該做的還是要做,這樣你我才好自處。”
兩人這才分主次坐下。王煥之帶了賬本來,李永仲看了一回賬,又同王煥之說了三刻井上的事。師爺提到新開的那口井出鹵并不太順暢,時有斷續,問是否找匠人來看一看,李永仲幾歲就在鹽井上跑,對井上的事如數家珍,這種情況也不算少見,略一沉吟道:“或許是火未燃盡,不妨事,明天叫工匠來。”師爺點點頭,記下這一條。
兩個人又算了算下月挑水工的菜錢和工錢,李永仲決意改一改吃飯的規矩,從五天一頓肉改為三天一頓,王煥之有些猶豫:“這又是筆開支。”
“現在冬日里,冷得緊。”李永仲擺擺手,道:“挑水工都是下死力的活路,吃不飽身上哪里有氣力。倒是鹽井的事,上回我們議了議,后來我獨個兒又想了一回,我們開得還是少。”他壓低聲音,同王煥之道:“現在天時不好,前些日子,陳大傳消息回來,在成都見到了陜西的流民,我總想著,這味道不對。”
王煥之一凜,他往李永仲湊了湊,恨不得上半身都趴在桌子上,聲音低至耳語:“仲官兒這話,可對人說過?”
“不曾。”李永仲低聲道:“這種事,哪個不要命的敢胡說?”
師爺點點頭,舒了口氣,重新重回椅子上,語帶欣慰道:“我就知道仲官兒從來小心。這等消息,法不傳六耳,”他指指自己,又指指李永仲,“仲官兒說給我聽就是了,再不要說給旁人。”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碰了一碰,各有默契地低下頭去,捧了茶喝了一口。房間一時靜默下來。
天下已經顯出崩亂的跡象了。李永仲摩挲著瓷器光滑的表面,有些出神地想,從萬歷四十七年薩爾滸之戰開始,遼東事漸不可為,到了天啟年間更是輸多贏少。而他更知道,從天啟七年開始,天災人禍將徹底拖垮陜西,大明腹心流血不止,而現在安穩度日的人們更不會曉得,國祚,只得十六年了。
想到這里,李家年輕的新任當家忽地一笑,天下又同他這個川東鹽商有什么相干?四百年之后,他看過那些慷慨激昂的熱血小說,也曾經幻想過自己一朝穿越,封王拜相,甚至帶十萬兵踏平九州,復華夏清平,但是冰冷的現實很快給了他迎頭一棒。李永仲曾聽奶娘拿數年前作亂的土司嚇唬孩子,而他也知道那并非完全的故事,貴陽圍城到最后靠吃人肉度日,一兩銀子四斤!
他自認沒有經天緯地的才能,更沒有濟世救人的胸懷。他在宜賓見過衛所兵操練,衣不蔽體,以手量腰,簡直風吹倒一片,比他家的挑水工都不如!后來因緣際會,也見識了大名鼎鼎的白桿兵,還有傳說中兇狠彪悍的土司兵,但每見一次,失望就更深一層,他雖然不是什么歷史達人,但也知道在明末正是火器大規模發展,開始取代冷兵器的時代,但他所見到能稱得上是火器的武器,不過是放在成都府城墻上頭的兩門不知道年代的火炮!
將凝望窗外的目光收回放到桌上以蘇州碼子寫就的賬本上,李永仲自失地一笑,想這么多又有什么用?這川東小鎮,日后注定歷經劫火,而他兩世為人,又注定眼看世事傾頹。今日所做一切,不過是奢望能早離禍亂,平安度日。
正強自將心頭煩亂壓下去,忽然聽見王煥之說了一句:“伯哥兒……”
李永仲翹了翹嘴角,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來。他站起來在師爺不贊同的視線中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復又坐下,笑了笑,這才道:“大哥謹守門戶,又同父親父子情深,現在為父親守孝,輕易不出大門半步。”
王煥之狐疑地看著他,他想跟李永仲說對李永伯多少還是需客氣些,但看仲哥兒眼下的神色,顯見是李永伯又作出甚來。罷罷罷,師爺暗道,他總算是對得起主人翁十年厚待,最后又提醒自己有些事莫要過了本分,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將近午時的光景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