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發了一通脾氣,那些沉積在心底莫名的郁氣多少散了些出來,在花廳外的小花園里轉了兩圈,李永伯又倒轉回來,不急著走了——他原本打算是回自己的院子,但轉念一想,不妥。今天是個大日子,他兀自盤算著,又踱著方步在屋里轉了幾個來回。論起年齡,這位李家大少爺也將要到而立之年,行事上有意無意地仿著他父親李齊的做派。
“你去看看,”他隨口叫了個跑腿,“富貴是死在了三太爺屋里了?這半天的不回來。”又不耐煩地吩咐:“泡杯熱茶來!”李永伯不放心地強調:“放在暖巢子里端過來!”
李家大少爺在屋里對著下人撒火的時候,鹽師爺在前院的夾巷里拐了個彎,又在逼仄的幾個院子間七拐八繞——這里住著李家的遠親族人和下人,離著主屋有一段距離,卻又沒離得太遠。
最后他停在一扇斑駁破爛的門扇前,按著事先約定好的節奏曲起指節敲門:“叩——叩叩——叩?!?
門扇被立刻拉開,王煥之撩起衣擺,邁進門檻沉聲對來人道:“進去說。”
烏沉沉的陰云一點一點向這座川南小鎮逼壓下來,煙灰黯淡的天際同大地的邊際混同做了一處。霧氣在黑瓦灰墻的街道上盤旋,在那霧氣中若隱若現的人影,是肩挑背扛穿破襖短打的苦力,有皺著眉頭袖了手穿著綴了自松江販來的棉花做了夾襖直裰的秀才,賣力吆喝的幺妹子是藕粉甜湯鋪子上的小閨女,水靈靈的白蘿卜整整齊齊碼在竹篾挑筐里,進城的農民拄著扁擔看著陰透了的天憂心忡忡,有心少個半子一文,又煩心收稅的兵丁并不肯松松手,只有賣木炭的老蒼頭裹了自家本白的麻纏頭,低矮的馱馬背上木炭堆得老高,走街串巷,忙得水米不沾牙,隔不多會兒便摸摸越發沉重的褡褳,笑舒了眉眼。
濕透了能攥出一把水的空氣里透著寒意和一股子霉爛陳腐的味道。高大的,樹根乣結半裸的黃葛樹枝頭一半黃葉凋零,一半卻新葉勃發。被霧氣潤濕的瓦片現出黧黑的顏色,在陰沉的天空下并不如何顯眼。倒是那些攀附在墻角和屋瓦下厚重的青苔,凝著水汽,有點蒼翠欲滴的意思。
李家大宅在清早的忙亂之后漸漸平靜下來。二管事親自帶人去請了方圓百里名頭最響的劉道士,請在后堂里好茶水好果子伺候;仆役們終于將前院的陳設更換完畢,放眼所及,全是青白二色,而他們也早就將白麻腰帶藏在衣服里,只待后院喪聲一起,準備已久的白事就能順順當當地開始。
李三忠用力地按壓了一下鼻梁,他是乏透了的人,兩只眼睛熬得通紅,全靠一杯泡得又濃又釅的沱茶提神。這個李家最大的管事停下腳步,報事的下人立刻噤聲,恭謹地將頭埋得更深。
“你說,仲官兒現在不在井上了?”大管事的聲音乍聽平靜無波,只是里頭一股耐人尋味的讓報事的仆役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地壓低聲音:“是,那邊的井水管事說,半個時辰前仲官兒理順井上的事,朝食沒用就走了?!?
“按理說,這也該到了?!崩钊页烈髌蹋缦缺粡妷合氯サ碾s亂讓人不安的念頭又漸次升起,他面上不顯,心里頭就跟炸開的油鍋一樣熱鬧,只是現在這時候可容不得他深想,他只淡淡道:“伯官兒說有二少爺的消息就立刻傳進去,主人翁不見仲官兒,怕是落不下最后一口氣?!?
小廝行了一禮,一路小跑著離開了。
大管事瞇起眼睛看著青衣仆役的身影最后消失在拐角那叢巨大的芭蕉樹后,呆立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李三忠低聲問身邊的跟班長隨:“富貴從三太爺那邊回來沒有?”
長隨趕緊告訴他,還沒有,三太爺那邊還沒見動靜。
李三忠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擺擺手讓長隨再去探聽消息。他看著長隨領命而去,轉身向前廳走去,心下想著,那一房在主人翁當家的幾十年里幾乎被人忘個干凈,如今,又是打著什么主意呢?富順李家數十年的平靜,會不會隨著當家人的猝然離世而徹底消失?
王煥之的神色在昏暗的燈光下越發晦暗不明。
“照我說,本用不著這樣麻煩?!迸c他對面相坐的緇衣人皺眉道:“就李永伯那個廢物,把賬本遞到他鼻子底下,他也不曉得哪里畫圓畫叉?!?
“不妥?!彼姆阶郎狭硪粋€人立刻出言反駁道:“主人翁想要的可不是一個破爛李家,現下使蠻力壓得全族口服心不服,他日里也必定是個隱患?!?
“李永伯打得好算盤,他就是要坐實主人翁庶子身份,又要搶先開了祠堂,除非喊打喊殺,否則這事的首尾不是等閑?!本l衣人抬眼看了看王煥之:“王.文.章,你怎么說?”
鹽師爺面色一冷,將話語一字一句地從牙縫里擠出來:“他李永伯若敢開祠堂污主人翁出身根底,我們正好收不得手留不得情,”他略微一頓,毫無溫度的眼光在兩個人面上滑過——這一刻他與平日里那個鎮日里在鹽井上忙碌的鹽師爺沒有半分關系,其中殺伐果斷處,令人觸之生涼,出口的每個字眼都像沐血而來,“須知,沉渣泛起,正顯霹靂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