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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庶子巡
第四節亡仆
昏暗狹小的房間,燭光微弱的忽閃著,土灰不時撲簌地落下,坐在床頭的宋正禮紋絲不動,任由土灰在頭頂堆積。他悲愴地看著臥床的老人,老人氣若游絲,嘴唇喃喃著,宋正禮側耳細聽時,又若有若無:
“王之心......
......之濱
我欲從軍......
歲兮......
歸去......歸去......”
老仆長嘆一聲,讓人覺得這是他最后的一次呼吸,但他又掙扎著緩緩吸進一點點空氣延緩自己的生命。
“李管家,你在唱什么啊?”
燭淚嗤嗤的滑落。
李閔行的病已經整整七天了,這對本來就窘迫的主仆二人無疑是雪上加霜。宋正禮無心再為了一點小錢奔波勞碌,他終日候在李閔行的床邊。雖然名義上李是他的仆人,但他畢竟是在李閔行的陪伴下長大的,比起主仆,兩人更像是爺孫。要為李閔行繼續治病卻沒有了錢,此時的宋正禮躲在老人看不見的角落,痛苦地蹲下,回想著來到東籬后的點點滴滴。
良久,宋正禮猛地站起來,一個踉蹌,站定后,他走出屋外,幾個婦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宋正禮心想:隨她們去吧,如果她們知道自己是堂堂南平王子,不知道會作何感想。想起自己的身份,宋正禮愈加悲戚,而自尊使他挺直了腰背。
“請允許我見一下林醫師。”林芝堂的守門人詫異的看著這個氣宇軒昂的外地人,心想:此人穿著樸素,除了腰上那一串森翠的玉玨和一把佩劍,沒有其他飾物,看他的模樣像是有身份的人,可為什么扎了個農民的髻頭。守門人自覺奇怪,躬身道:“足下稍等片刻,待我前去通報。”
一刻鐘后,醫師站在了宋正禮面前。
“公子毗鄰寒舍,不知有何貴干?”林醫師斟酌著字句,他看著像個清風道骨的人,也摸不準自己眼前這個異鄉人到底是劍客,還是一個農夫。
“實不相瞞——”
“公子請講?”
宋正禮突然漲紅了臉。他接下來要做的是他這輩子沒有做過的事——懇求別人對他伸出援助之手。此前一路走來,他一直沉浸在自己作為王子的意氣風發中,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王子的身份在四方大典后已蕩然無存了。他閃躲著觀察眼前的這位遠近聞名的醫師,他真的愿意幫助自己嗎?
“公子?”
“家有老仆,情同親人,但現今病癥趨重,危在旦夕。望神醫能出手相助,日后定重重報答!”宋正禮一口氣吐出這些話后,頭都抬不起來。
“日后......公子的意思是?”
“實在抱歉,在下目前囊中羞澀......”
“滾。”
“啊?”宋正禮驚詫地抬頭,看見林醫師面部五官都扭在一起,飽含蔑視地看著他。
“我讓你滾。”
一天下來,走訪了城中著名的幾家藥堂醫戶,均碰了一鼻子灰。宋正禮早沒了最初的傲氣,如喪家之犬,惶惶回到了兩人暫居的土屋。他把自己買的草藥放在鍋爐邊。錢剩的更少了。他把草藥倒入煲中,添上水,收些柴點燃開始熬藥。蠟燭竟然還沒熄滅,借著屋內微微燭光,看見一個黑影坐在床頭。宋正禮吃了一驚,疾步上前扶著黑影:
“你怎么坐起來了!你現在的身體應該好好躺著才對!”
“殿下,沒事的,我好多了。”
“我不再是什么王子了。”
“不要胡說,殿下你會回到南平,你也會重獲自己的身份。”
聽著李閔行說話的語氣似乎恢復了些,這讓宋正禮心里泛起暖流,也不覺得那么累了。
“少爺,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沒什么,去買點藥,這樣你很快就好了。”
“傻孩子,我的病,好不了了。”
“不準如此想。”
兩人都沉默了。這沉默過于濃稠的將他們包圍,以至于迷失了時間。宋正禮起身讓老人躺回床上休息,然后換上了一根新蠟燭,中藥味在屋里彌漫。不知過了多久。
“啊!”宋正禮猛地反應過來,沖過去揭開蓋子,草藥已經焦糊了鍋底。
“混蛋!”藥煲在地上怦然碎裂,宋正禮發狂地跺著碎片,鋒利的邊緣透過草鞋扎破了王子的腳底,一片殷紅。
“殿下......讓你堂堂王子來做這個......這是我的罪孽。”
“不,對不起了,我沒事”宋正禮努力安定著自己的憤怒。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老李?”
沒有回答。
“老李?”
宋正禮急忙撲倒在床前,用手試探著老人的鼻息。一股熱氣短促地噴在手上。
宋正禮松了口氣。
深夜了,燭光仍晃動著。
翌日,宋正禮再次來到東籬的街道上販賣摩羅花。他看見不遠處人群重重疊疊地圍在一起幾乎堵了半條街,這吸引了宋正禮的注意。他撥開人們擠了進去,看見中間一塊小空地,一個異域男子面前擺著一個圓盤,圓盤里刻著64個方位的小字,一個銀珠在其間滴溜溜的轉,一些人左右各站了幾小撮,他們的面前擺著銅錢和銀子。
球咕嚕的在圓盤上的一格停止了轉動。幾個人大聲歡呼起來,把銀子收進自己的口袋,其他人則十分懊惱。異域人重新把銀珠往盤里一扔,開始吆喝:“北羅轉盤,公平公正,擲珠下注,一中萬銖,公平公正,北羅轉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