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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情深藏在楊程萬心中多年,時至今日,今夏竟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見沈夫人,他才點了點頭,承認道:“當年,你娘把你托付給了我。”
今夏還是不甚相信:“可收養我的不是您呀?”
“楊大哥,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事,為何你會被關進詔獄?”沈夫人問道。
楊程萬長嘆口氣,這才將當年事情一一道來。
十年前,楊程萬身為錦衣衛,和錦衣衛經歷沈煉,兩人都頗受陸炳重用。那時節,楊程萬也曾意氣風發、也曾雄心壯志、也曾野心勃勃,想要在發奮進取,雖及不上陸炳,但也想要在朝中占一席之地。
楊程萬與沈鍊并不相同。沈鍊原本是縣令,為官清廉,頗著政績,但從不阿諛逢迎,加上秉性耿直,每每酒后齜齬權貴,而后被貶為錦衣衛。陸炳欣賞沈鍊傲骨錚錚,對他頗為青睞。雖被貶官,但沈鍊不改其為人,每每傷懷國事。楊程萬只覺得他過于迂腐,兩人完全談不來。
直到后來發生了一件事情。
楊程萬不喜夏言、不喜夏長青,但他絕不希望夏家出事,因為她現下是夏夫人。重重跡象表明,在嚴嵩操作下,倒夏言勢頭頗為兇猛,他尋了由頭往南京辦差,悄悄去見了夏長青夫婦,請他們千萬小心,那也是楊程萬第一次見到今夏。夏長青卻知覆巢之下無完卵,唯一舍不得是自己年僅五歲的女兒,遂與楊程萬定下一計。
上元燈節,他們會帶孩子上街觀燈,然后派人抱走孩子,暫時安置下來,謊稱孩子走丟。若來日出了事,就請楊程萬將孩子偷偷送去給夏夫人的妹妹,托付于她。若無事,便可稱孩子尋回。
此計原本設定得甚是妥當,但沒想到,京中卻出了事情,嚴嵩收到風聲,有人在暗地里給夏言通風報信,且又有人說楊程萬見過夏長青。嚴嵩疑心通風報信者是楊程萬,遂將他關入詔獄,嚴刑拷問,楊程萬知曉嚴嵩沒有證據,只咬緊牙關,否認到底。
就在這時,沈鍊站了出來,向陸炳坦誠是他在向夏言報信,并且拿出彈劾嚴嵩的十罪疏,不聽陸炳勸阻,毅然上疏歷數嚴黨專擅國事,排斥異己,遍引私人居要地,吞沒軍餉,戰備廢弛,致東南倭患猖獗,北方俺答寇掠京畿。要求嚴正典刑,借以糾正“人心紀綱,敗壞難言”。
沈鍊此舉,換來的是廷杖數十,貶至保安州為民。而楊程萬則拖著斷腿,放出詔獄,陸炳對他心懷愧疚,想讓他官復原職,卻被他婉言謝絕。此時夏言已因仇鸞彈劾而被斬,夏家被抄家,沈家也被抄了家。此前抱走孩子的人因擔心受牽連,將孩子賣給了人牙子,楊程萬只得暗暗探訪,最后才查到這孩子被袁氏夫婦領養。
那日,在大街上見到小小的今夏時,楊程萬心頭大石終于放下,眼中一片濕潤。此后數年,他搬到袁家所住的街上,一直照顧著她,教授武功,直至現下。
聽罷一段長長的、曲折的、就像是發生在別人家的故事,今夏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楞了好半日,才遲疑問道:“頭兒,您是說那個、那個夏家的孩子,是我?!”
楊程萬看著她,點了點頭。
“……會不會您認錯了?”今夏還是覺得不太可能,“前首輔是我祖父?您看我哪里像首輔家出來的人?”
“你這孩子!”沈夫人拉她的手去摸下巴處的小疤,問道,“還記得這個傷疤怎么來得么?”
今夏摸了摸,搖搖頭:“不記得了,我常與人打架,從小打到大,有傷疤不稀奇。”
“姐姐說你打小就頑皮,這是磕在花盆邊上傷著的。”沈夫人對她道,“再說,你這眉眼,笑起來的模樣,與姐姐都神似得很。”
楊程萬朝今夏道:“你不必懷疑,那年我在夏家見過你,自然認得出你。”
“……真是我。”
這個事情對于今夏來說著實有點驚嚇,她深吸口氣,再長長吐了一口氣,反復數次,轉頭看向楊岳:“大楊,你也知曉?”
楊岳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也是剛剛才知曉。”
“哦。”
突然之間多出一個夏言孫女的身份,讓她有點無所適從,一時間也不知自己該如何自處,顰眉思量半晌,問楊程萬道:“是嚴嵩害了夏言,也就是我祖父,所以他算是我仇家吧?”
楊程萬點點頭。
“原來我還有仇家。”今夏喃喃自語著,五、六歲之前的事情她已然忘得差不多,對生身父母也無記憶,所以這血海深仇對她而言,就像是別人家的事情,她著實很難感同身受。
“夏言一案,不管是夏言一家,你的外祖父一家也受到牽連。”沈夫人對她道,“當年,咱們林家在泉州府世代行醫,頗有名氣,可惜一夜之間被抄檢,死的死,散的散,唉……你外祖父若在,一定喜歡你得緊。”
“是么?”今夏眼睛發亮,問道,“外祖父是個什么樣的人?還有,我娘呢?她什么模樣?長得俊不俊?……”對于這些未見過面的親人,她著實好奇得很,忍不住追問沈夫人。
從母親、外祖父、外祖母,再到家中的屋內布局,閑時讀的書、玩的游戲,沈夫人事無巨細、一樣一樣地耐心給她講述。楊程萬在旁聽著,想起從前種種,不由無限唏噓。
今夏聽著,腦中慢慢建構出親人們的模樣,他們的言談舉止一顰一笑,都在腦中漸漸鮮活起來……
“……每月的初一十五,你外祖父都讓醫館義診施藥,若是遇上厲害的颶風,附近村子有人受傷,他便帶人帶藥趕過去……”沈夫人繼續講述道。
今夏聽得悠然神往,贊道:“沒想到外祖父這般仗義疏財,真是條好漢!”
這夜,今夏與沈夫人同寢而眠,聽她說從前家中的種種,直至夜半才困頓睡去。
☆、第一百三十章
次日早起之后,今夏忽得想到一事,原本定下他們明日就隨白鹿回京,可現下頭兒來了,是不是可以暫緩回京呢?
想著,她急忙去尋陸繹,叩了半晌房門,屋內一點動靜也沒有,更無人來開門。她試著推了推,才發現房門并未栓著,進門一看,陸繹壓根不在屋內。被衾疊得整整齊齊,她把手放上去試了試,床鋪冰冷,顯然陸繹并非早起出門,而是一夜未回。
他去何處了?
今夏心中正自詫異,聽見身后有輕微聲響,轉頭望去,正是陸繹站在門口,神情間難掩疲憊,靜靜地望著她。
“陸大人,你……”今夏上前細察他神情,“你怎么了?昨夜去哪兒了?”
陸繹原以為她已經知曉所有真相,眼下看見她神色如常,還這般關心自己,顯是還不知情,看著她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見他也不說話,今夏心底有點發慌,問道,“你是不是又不想理我了?”
陸繹搖搖頭,澀然開口問道:“昨夜,你和沈夫人一直在聊什么?”
提起這事,今夏心中歡喜,上前拉了他坐下,笑問道:“我有個天大的秘密,你想不想聽?”
早就知曉她的秘密,陸繹心中痛楚,說不出話來,只是看著她。
“我一直都想找生身父母,你是知曉的,現下我終于知曉生身父母是誰了!”今夏朝他道,“而且我還知曉我有好多好多親人……只是可惜,他們好多人都已經死了,我見不著他們。”
說到此間,她眼圈微微泛紅,但很快復打起精神來,笑道:“你怎么想都想不到,我一直管沈夫人叫‘姨’,可她竟然是我親姨!她的姐姐就是我的娘。”
她果然還是知曉了,陸繹艱澀地吸了口氣,勉強自己笑道:“是么,這么巧。”
“還有更讓人想不到的,我爹是夏長青,我的祖父就是夏言。”今夏自己都直搖頭,“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竟然和前首輔有這層關系。還有我外祖父家,是泉州府有名的醫家,常常義診舍藥,難怪沈夫人醫術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