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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嫣見到父親的最后一面,是在省第一醫院的ICU里,事故發生的第二天她就被學校送到了這里,班主任鄭老師陪著她一起來——她害怕這個消瘦的姑娘承受不住打擊。
但是張嫣在隔離玻璃窗外似乎并沒有什么情緒波動,看到醫生出來她也很有禮貌的上前招呼,詢問,鄭老師把手搭在這孩子的肩上,幾乎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緊張。
“好像我比這個孩子還要緊張。”才從華東師范大學畢業沒有幾年的鄭老師心里如此對自己說。
“就是這樣嗎?謝謝醫生了,我都知道了。您辛苦了。”張嫣微微欠身向醫護人員道謝,目送他們離開。
“你……”鄭老師想要安慰她什么,可是卻不知道怎么說,因為張嫣看上去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老師。”張嫣仰起頭來:“能幫我聯系一下律師嗎?”
“律師?”鄭老師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學生的意思。
“我媽媽去世前為我指定了一名律師,在我父親不能履行監護義務的時候請他來維護我的合法權益。”
張嫣看了看ICU病床上的父親:“我認為現在條件已經成就了。”
這樣奇怪的話語從這位少女的口中說出來,卻似乎一點都不奇怪。鄭老師從帶這個班的第一天就覺得張嫣是個遠遠超出同齡人的孩子,她太懂事——或者說早熟了。在幾次家訪和調查之后,她知道了一些這個孩子的事情,才知道萬事必有起因:
張嫣曾經有一個狠幸福的家庭,至少在他們家來到市里之前還是。她媽媽是一名技術員,爸爸是中學教師——而且是非常棒的教師,全省都聞名的那種。張嫣小學畢業后,她爸爸調動到市一中來工作——這樣好的老師,市一中早就想挖過來了,手續一切都辦的很順利。
但是這也正是一切不幸的起點,幸福的終點。張嫣爸爸來到市里工作后不久接二連三帶領學生在全國學科大賽上獲獎,不僅出盡了風頭,同時也收獲了美人心。加上張嫣母親積勞成疾,久染沉疴,黃臉婆一枚自然比不上那些千嬌百媚的小丫頭片子。
在張嫣母親去世之后,張嫣她爸爸更是重獲自由之身,與市電視臺的一名女主播打得火熱,幾乎忘記了自己還是一名父親。鄭老師幾乎從來都沒有在家長會上見過這位傳說中的特級教師。
如此衣冠禽獸,豈能為人師表!
但是校方乃至于教育局的領導所在乎的只是升學率而已,如果張特教能夠貢獻一百個北大的名額,那么跪下來叫親爹也可以!
還好老天爺有眼!畢竟人間正道是滄桑!
鄭老師摸了摸這可憐孩子的頭:“你媽媽為你找的是哪一位律師?老師幫你聯系。”
張特教沒能挨過第二天的晚上,他死的如此痛快,以至于鄭老師都認為便宜了這個混賬老爹。
不過更混賬事情還在后頭呢,在派出所的調解室里,雖然是個弱女子,鄭老師也很想為了自己的學生而和那些不講道理的家伙們打上一架。
張嫣媽媽是四月份去世的,張特教八月份就和那位韓主播領了結婚證——或許是知道這件事情太丟人,男女雙方誰都沒有聲張。而車禍的當天,就是這一對新婚夫婦慶祝他們相識一周年的好日子。
現在新婚小兩口一命嗚呼,留下來的財產卻還真不少:市區內的兩套大房子,都是市教育局獎勵給張特教為本市教育作出的杰出貢獻的物質獎勵。張特教名下還有上百萬的存款,韓主播雖然最值錢的是那張臉和一輛居然只是外殼受損的跑車,但也有一套自己買的小戶型與大幾十萬的存款。再加上單位要發的死亡撫恤金,那也估摸著該有二三十萬,扣掉賠償人家精品店的損失后也還是一筆不小的遺產。
現在問題來了,韓家的父母都哭著喊著要把女兒女婿的存款分走,說什么白發人送黑發人,養老全靠女兒啊。
“按照法定繼承的話,張先生的個人財產應當全部由其唯一的第一順位法定繼承人張嫣小姐繼承,而張夫人,也就是韓女士的遺產,應當作四等分,張先生、張嫣小姐與兩位老人家各得四分之一,其中張先生的份額由張嫣小姐代位繼承。”面相樸實的蔡律師推了推近視眼鏡:“但是兩位死者在今年八月三十一日下了遺囑,遺囑注明兩人的所有財產全部都由張嫣小姐一體繼承,此為第一條的內容。遺囑第二條的內容是,韓女士聲明,在她如果因為意外事件、疾病等原因去世于張嫣小姐之前,指定張嫣小姐作為其代位繼承人,如果張嫣小姐在韓女士之前去世的話,則以張嫣小姐的法定繼承人或遺囑繼承人作為韓女士的代位繼承人。”
蔡律師笑得人畜無害:“換句話說,這條遺囑的意思就是韓女士將張嫣小姐視為唯一的繼承人。未來韓家二老百年之后所遺留的遺產在法定繼承的情況下也應當由張嫣小姐全部繼承。”
這樣言論顯然很讓韓家的那些表弟堂兄很不滿意,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掛金鏈子的板寸頭們差點兒在派出所里就要動拳頭打人,還好警察叔叔們及時用橡膠棍和他們談了談心,不然鄭老師還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呢。
老民警把蔡律師拿來的遺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一個小民警捧著一本厚厚的法律工具書,一條條的對照:
“遺囑應當手寫,而且有兩位以上的見證人。”老民警把遺囑看了又看:“這是手寫的嗎?怎么和電腦打的一樣?”
“我爸爸是教師,他平時寫得就是這種仿宋字。”張嫣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這是我爸爸的講義,您可以看一下。”
老民警把遺囑和講義放在一起,同樣工整的仿宋體,如果不是黑色的水筆痕跡,真的很難相信這不是電腦打印而是手寫出來的。
“當老師的啊,字寫的真好。”老民警又把講義翻到第一頁,對照著看了看簽名:“看上去也是一樣。”
“這份遺囑是什么時候立的?”
“他們領證的前一天。”張嫣很平靜地回答道:“那天我爸爸把我喊出去,當著我的面寫下了這個遺囑,他和韓阿姨一起簽字后交給在場的蔡律師保管。”
“除了蔡律師還有別的見證人嗎?”
“有。”蔡律師遞過來一張名片:“舊縣大成汽車配件有限公司的趙總當天也在現場。”
“這位趙總是?”
“我們家過去的鄰居,我媽媽原來和趙叔叔是同事。”
“那這樣,這個遺囑的真實性我們會去核實的,如果對我們的調查結論有不同意見的,可以去法院打官司。”老民警把遺囑夾在筆記本里,一起放進檔案袋里:“但是先說好了,誰也不許動手,做事要文明。”
案件的結果很快就出來了,不論是筆跡鑒定還是詢問證人,都證實了遺囑的真實性。在蔡律師的幫助下,房子和汽車都一一過戶到了張嫣的名下。
辦好這一切的手續,也已經快到過年邊上了。張嫣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拎著一個旅行包,坐上了回舊縣的大巴,滿車都是喧鬧的農民工,她把卡帶式隨身聽打開,耳朵里塞上耳機,試圖將自己和這世界隔絕開來。
不知道為何,看著車窗外尚未消融的殘雪,她又想到了自己與趙祁的那些通信:
“米萊狄的苦惱: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鮮血滴在手帕上,艷若珊瑚。”(致趙君,7/>“事情很簡單,米萊狄得到信物,交給主教。主教給她一份護身符。”(致嫣卿,7/>“米萊狄已經得到信物,她不確定白金漢公爵是否真的為了英格蘭亦或是其他。”(致趙君,7/>“白金漢公爵是英國最高尚的紳士,斷然不會坐視安娜·奧地利陷入困境。請讓達達尼昂先生出馬吧。”(致嫣卿,8/>“托費尓頓中尉的福,米萊狄已經成為自由的鳥兒了。”(致趙君,9/>“紅衣主教在注視著她。”(致嫣卿,9/>能夠重新與童年時代的小伙伴見面,是件令人心情愉快的事情。
提前兩天回家的趙祁已經通知了錢陽和小胖這些讀書會的同伴們都來車站接她了。小胖和錢陽搶著幫她拎包。趙祁與她走在一起:“回來住在哪兒?”
“住幾天酒店吧。”
“住我家吧,我家有空房間。”他壓低了聲音:“我爸爸想和你好好談談。”
張嫣也很想知道趙祁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盡管自己偽造了那份遺囑,但是如果沒有蔡律師和趙祁他爸的證言,這仍然是一份無效的遺囑。
蔡律師會幫助她是因為他的大學是因為她媽媽贊助他讀的,投桃報李,報答恩人的女兒是蔡律師長久以來的心愿。
但趙祁的爸爸又是為了什么呢?她看著趙祁嘴角那么若有若無,仿佛玩世不恭又像是在嘲笑世人的微笑,心里充滿了疑惑。
而趙家人給她的待遇讓這位剛剛失去了所有親人的女孩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趙媽媽做了一桌子的好菜,還不停的給她夾菜,生怕她有一點兒的客氣。
趙祁一邊吃著飯,一邊操縱著遙控器,正好CCTV再放寒假必備的《紅樓夢》,今天在放的是林黛玉進賈府這一集。張嫣忽然感到尷尬起來,那些精美而可口的食物似乎也變得味同嚼蠟。
吃過飯后,趙祁帶著她上了樓,樓上與他的臥室相對的一間客房已經收拾得干干凈凈。
“你就在這兒講究兩天吧,這里小伙伴多,大家都來玩兒就熱鬧了。”
“謝謝。”張嫣打量著這間客房,東西似乎都是新換的,墻面裝飾的有點兒偏女孩子風格。
“我媽喜歡這種少女風格。”趙祁幫她把椅子拉開坐下:“在我家里不必客氣,想吃就去冰箱里拿,有什么事情招呼我就行了。”
“我……”張嫣看著他,想說什么,卻又還是沒有說出口:“真是謝謝你了。大家這兩年都還好吧。”
“都很好,小胖想要當記者,錢陽好像想要報考警校的樣子。”
“林雪呢?”
“她初中畢業就去讀了藝校,在市里上省藝校——你沒聽說嗎?”
“我不知道呀。”張嫣心里覺得有些可惜,林雪的成績一直都保持得很好,讀藝校有些浪費了。
“她是想要讀師范的,但是家里說事業單位不會下崗——她讀的是個什么劇團直招,畢業后就是事業單位身份——比什么都強。”
林雪媽媽在工廠改制后就買斷工齡下崗了,雖然開了個小賣部糊口,但日子過得緊巴巴,想必是吃夠苦頭了,才讓女兒去讀藝校。
“我總覺得讀藝校委屈了她。”趙祁道:“她應該有更好的前程的。”
不知為何,張嫣心里似乎有一絲絲小小的嫉妒:“是嗎?也許會成大明星呢。”
“不,戲曲已死。”趙祁斬釘截鐵的道:“所有的繁榮都不過是回光返照,一切掙扎都是徒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