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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逸搖書的手頓了下,低聲道:“這個人情我會還你的?!?
方晚晴淡淡地道:“你已經還了,在執行項目時做過我的志愿者,所以兩清了?!?
周逸不禁捏緊了手中的書,雙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片刻后,方晚晴又問道:“你怎么還不回家,吳映雪呢,你不送她嗎?”
周逸將書往桌上一扔,答非所問:“你現在踩著我的椅子?!?
方晚晴低頭一看,她剛才隨意扯了張末排的椅子過來站,沒想到是周逸的。她嘆了口氣道:“放心,結束后會幫你擦干凈的?!彼纸恿司洌耙粡堃巫佣眩植炔粔模@么計較果然是小孩?!?
周逸眉間一跳,然后看到方晚晴伸著手臂、勾著遠處勉強畫著線,皺眉道:“你就不能下來移下椅子再畫,這樣容易重心不穩。”
方晚晴沒理他,屏著口氣繼續往前延展畫線,身下椅子發出了搖擺不定的聲音,周逸見狀趕緊上前一腳踩住椅杠,沉聲道:“你就不怕摔了!”
方晚晴收回粉筆,得意地笑道:“ok,線條很平穩?!彼戳搜壅镜缴磉厑淼闹芤荩l現自己踩在椅子上終于可以不用仰視他,甚至都比他高了,便抓緊機會做出了一副居高臨下的表情道,“你急什么,我也是學生時期練過來的人,心里有數得很!”
周逸本想抬杠,抬眼卻發現自己此時距離她很近,還能隱約聞到對方身上似有若無的淡淡香氣,心頭忽然一軟,改口問道:“你是不是要換粉筆顏色了?”
方晚晴點頭,順勢指揮道:“去拿根棕色的粉筆給我?!?
“你倒使喚得自然?!敝芤萼止玖寺?,從桌上拿了一盒彩色粉筆過來,選了其中的一只棕色給她,“你這畫得什么?”
方晚晴只完成了簡單勾線,暫時看不真切,她玩笑般解釋道:“陳文柏的夢想,屠龍勇士?!?
周逸干笑了一聲,不走心地夸贊道:“好夢想。”
方晚晴進行到細畫階段,周逸完全充當了陳文柏的助手角色,遞粉筆遞抹布扶椅子,隨著漫畫細節被不斷完善,拿著寶劍的年輕勇士大戰惡龍的形象越發顯現生動了。
周逸頭一回看到她如此專注的神情,脫口問道:“我記得你說過自己學過畫畫,看樣子也很喜歡,那為什么大學時學了會計專業?”
方晚晴一愣,視線轉向他,冷聲道:“你怎么知道的?”
周逸呆住,一時沒想好接口的話,只聽方晚晴質問道:“你查過我簡歷?你到底利用周總弟弟的身份看了多少‘申展’公司的客戶資料,助學項目書還不夠,連我的人生履歷也要過一遍?”
周逸自知失言,磕磕絆絆地道:“我,我恰巧看到而已。”
“是嗎?”方晚晴輕哼一聲,轉回頭繼續畫著,心想這兔崽子真當督查當上癮了。
周逸扶著椅子尷尬地望向地面,心想他哥公司成立到現在他從沒有窺探過任何客戶隱私,她只是個例外。
“我……”他本想為自己狡辯兩句,說自己是為了關心他哥的贊助,看她有沒有做好項目工作的能力資質才去查看客戶資料的,但他內心清楚這個理由不是全部的事實。
事實是……他偷瞧著方晚晴認真作畫的側影,將把著椅背的手勢悄悄收緊并上前移了小半步,這個姿勢就像將她松松圈在了自己一臂之遠的范圍內。
他暗自負氣地想到,自己不過是想了解她更多,誰讓她一直態度敷衍,從來不好好對他說實話,所以他才用了不光明的手段滿足了私欲,但這不代表他就是個愛窺人隱私的陰暗小人,反正他沒做錯……
“給我綠色?!?
方晚晴朝他掌心一攤,周逸回過神來趕緊拿了給她,接著耳邊又響起了粉筆摩擦黑板的“塔塔”聲。
周逸安靜地聽了會兒,又小聲問道:“你上次說……你不喜歡現在這份工作,那你喜歡什么?”方晚晴不答,周逸自行猜測道,“你和江遠風一樣,也喜歡畫畫是嗎?”方晚晴依然不理會,周逸自顧自地說道,“我始終沒想出來幫助江遠風的好辦法,我和他聊過,但他不愿接受經濟幫助,依然要考‘申大’……他還說去了美院未必就有好的出路,餓死路邊的藝術家有的是,也許他說的也有道理吧?!?
方晚晴敲了敲黑板:“惡龍是紅色的,你想玩涂色嗎?”
“哦,好的。”周逸一手取出根紅色粉筆開始上色,一手仍牢牢把住了椅背。
方晚晴看著紅色粉屑洋洋灑灑地落地,嘆了口氣道:“你寫在體育作業里的那款五年前的單機游戲,算是國內單機游戲的巔峰之作,是在什么環境下產生的,又怎么失敗的?”
周逸立即道:“當時工作室是由一群一窮二白的大學生組成的,他們與贊助者都是真的熱愛游戲事業,看不慣濫竽充數、魚龍混雜的行業環境,所以在明知市場不景氣、單機游戲難以盈利的情況下堅持做出這款游戲,當年游戲出來時正版價格是299元,但沒幾天就盜版遍地,導致研發團隊賺不到錢,虧損嚴重就關門了。”
方晚晴問道:“后續呢?”
周逸反問道:“什么后續?”
“研發團隊的后續,你有關注過嗎?”
見周逸一臉茫然,方晚晴自答道:“我查過,當年這股清流工作室很快解散了,核心成員為了生計去往了不同的游戲企業,加入了當初最看不起的商業劣質游戲的開發團隊……曾經屠龍的勇士最終還是被市場同化,自己變成了那條惡龍?!?
周逸涂色的手頓時僵住了。
方晚晴道:“他們雖然放棄了夢想,但賺到了錢,這才是生活,不是嗎?”
周逸喃喃道:“生活與夢想,為什么不能齊頭并進呢?”
方晚晴輕笑道:“誰都想當那個幸運兒,但追夢的道路哪有那么容易,一路上遇到的險阻太多了。比如我,連堅持選擇考美術專業的勇氣都沒有,而江遠風起碼堅持住了愛好,但他未來怎么樣還不好說,畫畫只是工具,作品才是作者的靈魂,它是怎樣被表達出來的就代表著作者當時的個人選擇……遵從藝術還是遵從資本。”
周逸不解道:“藝術與資本,為何非要對立起來呢,資本為何不投資真正的藝術?”
方晚晴嘆道:“不是它們要對立,資本本身沒有嗜好傾向,純粹是基于市場導向。你想藝術家大多超凡脫俗,絕不是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這就注定不會受大環境歡迎,除了束之高閣,怎么受到資本青睞?還有,那款單機游戲雖然做得很好,但它的運作模式并不適合市場普遍規則,如何能生存得下去?沒有資本會永遠無條件地支持他們,淘汰消亡是必然結局。”
周逸涂著噴火惡龍的嘴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方晚晴跳下椅子,拍了拍手:“好了,就剩下涂色了……勇士穿著藍色的制服。”
周逸突然問:“寶劍是什么顏色?”
方晚晴想了想:“黃色吧,金燦燦發著光才能斬殺惡龍啊?!?
周逸涂完惡龍,扔掉紅色粉筆,換了只黃色細致地涂起大寶劍,他輕聲道:“托你的福,我剛才想明白了我的夢想,也確定了我想考的志愿學校?!?
方晚晴問道:“是什么,屠龍的勇士嗎?”
“那是陳文柏的夢想,我不和他搶。”周逸朝她露齒一笑,帶著滿眼的笑意,“你曾說我是幸運兒,極有可能達成夢想,那我先不告訴你,等達成了你自然會知道。”
方晚晴揚了下眉毛,心想明天過后他倆的緣分就到此為止,往后各過各的生活,從此互不相干,應是沒有機會知道了。
不過她不想在這時掃人興致,便迎著少年人獨有的蓬勃朝氣與天真無邪的面容,淡淡笑道:“好的,周逸同學,靜候你的佳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