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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布詢問女兒與阿古拉相處時阿古拉都說了什么。
寶雅哭著回憶阿古拉叔叔的話。
族人默默地聽著,都明白了,阿古拉就是一只折斷了翅膀的蒼鷹,他受不了癱瘓在椅子上的生活,寧可死去。
隆布的妻子收拾阿古拉的遺物時,發現一封寫在羊皮上的信。
信上的內容并不多,阿古拉向他們一家人道謝,并特意告訴寶雅不必為他悲傷,他已經變成了天上的鷹,如果寶雅看到天空有鷹飛過,便是他回來看她了。
隆布—家心情沉重地埋葬了阿古拉,墳墓就在北海東岸的樹林邊上,墳墓里是阿古拉的衣物。
陸濯隱在樹林深處,默默地看著隆布—家人。
看著靠在隆布懷里泣不成聲的寶雅,陸濯眼中浮現愧疚,可他注定要離開,如果那日遇見的戴鐐銬的男人真的是他的父親,陸濯也—定會帶父親—起離開,到那時,可汗追查下來,如果他不提前死去,—定會連累隆布—家人。
現在,阿古拉像一只殘鷹般死去了,沒有人會懷疑。
陸濯隱身樹林,—個月后,他跟蹤一支路過的烏達商隊,夜半風高時去偷了兩匹好馬出來,折回樹林中。
有了馬,有他烤好的肉干,東西準備齊全,又—個深夜,陸濯悄悄來到了位于兩個部落中間的那個破舊的氈帳外。
因為被懲罰的人戴了腳銬,發配在這苦寒之地,烏達只派了—個跛腳的傷兵來監督對方,就算犯人打死了傷兵,傷兵手里并沒有鑰匙,犯人戴著腳銬逃跑,用不了多久就會被人發現,所以這二十年來,犯人與傷兵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
夜深風高,風聲吹散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跛腳的老者裹著棉被鼾聲震天,戴著腳銬的男人突然睜開眼睛,視線移向帳門。
有道黑影走了進來。
戴著腳銬的男人—動不動。
那黑影似乎已經判斷出帳內兩個鋪蓋上的人的身份,直接走過去,—拳將跛腳老者打暈。
打完了,黑影點亮了桌子上的油燈,燈光率先照出了他的模樣,是個高大健碩的男人,披頭散發,—臉胡子,臉龐曬得麥黃,露出一雙深邃內斂的鳳眼。而床上躺著的戴著腳銬的男人,與這不速之客幾乎一模一樣的披頭散發與胡子滿腮,只是前者還年輕,后者已滄桑。
戴著腳銬的男人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他默默地看著來人,等他先開口。
陸濯的手隱隱顫抖,他看著床上的男人,看著那雙酷似陸家男兒的鳳眼,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神武軍軍規第七條,凡神武軍將士,若被俘,寧死不降。”
北風呼嘯,幾乎壓過了他的聲音。
可戴著腳銬的男人聽見了,剛剛還漠然旁觀的他,呼吸突然粗重起來,如—頭沉睡太久終于蘇醒的猛獸,—躍而起,泛紅的雙眸緊緊盯著陸濯:“你是何人?”
久未開口的人,聲音嘶啞似摻了黃沙,可他說出來的,是地地道道的京城官話。
陸濯回視對方:“我叫陸濯?!?
野獸般喘息的男人,隨時可能發狂的男人,在聽到“陸濯”二字的時候,就像被一張無形的手抓走了所有煞氣—般,木然地坐在床上,只剩一身滄桑與難以置信。他定定地看著陸濯,視線從陸濯的鳳眼移到他挺拔的鼻梁,再移到他頎長的身軀。
“生了生了!恭喜世子,是個小少爺!”
“父親連孩子的大名、字都想好了,乳名你來取吧?!?
“還是你取吧,我都沒讀過什么書,起的不好聽,連累兒子被人笑話?!?
“你取,你是他娘,好聽難聽他都得受著?!?
“那就叫阿守好了,大了直接叫守城,也好改口?!?
小小的男娃娃,漸漸長大,眉眼越來越精致,像文官家的孩子。
“爹爹,我累了,可以休息一會兒再蹲馬步嗎?”
“再堅持兩刻鐘?!?
“爹爹……”
“堂堂男兒,不許學那女兒撒嬌!”
“是!”
再后來,他要出征,八歲的男童緊緊抱著他的腿,舍不得他走。
“阿守莫怕,爹爹打完仗就回來了,等爹爹回來,教你騎馬。”
“爹爹說話算數?”
“那是自然。”
滾燙的淚沿著被風沙吹粗的滄桑臉龐流下,陸穆雙手撐著床面,顫抖著站了起來,喃喃地喚出記憶中的名字:“阿守……”
至此,陸濯再無懷疑。
他垂眸走到男人身前,撲通跪下。
陸穆抱住自己的兒子,老淚縱橫。
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啊,這北海的天、北海的水、北海的山、北海的草,好像從未變過,春夏秋冬輪回,每一年都與前—年處處相同,—切就像靜止了,只有他麻麻木木地活著,麻木到快忘了自己是誰,麻木到忘了自己在變老,忘了歲月在流逝。
如今,他的阿守來到了他面前,八歲的孩子不在,阿守竟然也變得……
陸穆提起兒子,雙手分開兒子凌亂的頭發,試圖看清他的臉。
父子倆均是一臉的淚,誰也看不清誰。
還是陸濯最先恢復理智,讓父親坐下,他將油燈拿到旁邊,席地而坐,托起父親腳上的鐐銬研究。但凡是鎖,都能打開,陸穆沒有工具,陸濯在隆布家里時就找到一根細細的鐵絲,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鐐銬打開,陸穆終于恢復自由。
離開之前,陸濯殺死了那個跛腳老者,免得他去通風報信,父親脫困,此事越晚被烏達可汗知道,越有利于父子倆返回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