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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秋繁的腦中一直提醒著自己要有大局觀,要盡快去處理新煙和品牌宣傳的事,但是利業煙廠內部的一些細節又令她無法忽略,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的精力先去處理煙廠的事情。
在利業,工人們喝水要自己帶,工廠是不提供開水的。陳秋繁注意到這個情況后,發現做不到無動于衷,尤其是天漸漸也要涼了,中午有些工人帶的飯都是冷饅頭冷大餅,如果再沒有一點熱水,那種滋味實在難熬。
她本來打算在沒有完全站穩腳跟的情況下,不要去隨意更改煙廠的習慣和現有的制度條例,但是看著工人一天連一點熱水都喝不上,她還是坐不住了,提前出資去洋行定了一臺鍋爐。鍋爐送到后,又配合技術人員前來安裝,還雇傭了一個鍋爐工人專門燒水。
有一天早上,陳秋繁去廠里比較早,結果在煙廠的大鐵門外發現很多人在排隊,當時她很詫異,因為還未到工人們的上工時間,不知道她們來那么早干嘛。后來她才知道,每天煙廠都會有個別的在冊工人因為生病或者事假不能正常出工,那些人早早地等在那里,是為了得到一個補缺的機會,替補進廠掙一天的工錢;有時為了能夠得到一份工作,她們還要給管招工和考勤的拿摩溫送禮。
陳秋繁將這一切全看在眼里,卻什么也不能改變,只能先默默地記在心里。
凡事都有輕重緩急,她明白自己必須把精力盡量放在盈利上面,首先煙廠有了效益之后,才能再去談改善工人們的生活條件。
副大班一直忙著實驗新煙的口味,除此他還要去商務印書館訂購商標,進香料、煙葉……兩人每天都忙得腳踢后腦勺。
陳秋繁每天很早就進廠,到了很晚才回去。十月底的一天,她仍是晚上很晚才走,回去時坐了一個年齡已經很老的車夫的車。車夫似乎有肺病還是什么原因,拉著她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劇烈咳嗽一陣——有幾次他咳嗽得幾乎直不起身。
陳秋繁知道上海有很多人,會故意去挑一些年齡大的車夫的車坐,因為可以把車錢壓得很低——租界巡捕房對黃包車夫的年齡資格有限制,這些年老的車夫因為擔心引起巡捕的注意,往往就算遇到了糾紛也不敢去爭執,所以每每自認吃虧。
陳秋繁剛剛穿越過來時,常常不忍心去坐一些病弱或年長車夫的車,似乎拉車的車夫要是年輕力壯一些的話,更容易令自己心安;但是后來她發現,越是這種車夫反而應該越要照顧生意,這樣他們才能生活得更好一些,所以她現在每次出行都盡量去坐這類車夫的車。
本來天色已經很晚了,陳秋繁又坐了這位車夫的車,因為生病的原因,他走得很慢,幾乎是走走停停。
陳秋繁發現他的身體狀況實在是不好,整個人氣喘吁吁,咳嗽時肺部的聲音就如一只破舊的風箱。這么走了一會兒,她坐在車上不忍心,于是下了車將車錢照付了,準備自己走著回去。
夜已經有點深了,車夫拉著她走的是一條近道,陳秋繁知道自己在法租界的某處,只是這一片地方從未來過。
道路的兩旁全是一些別墅洋房,陳秋繁隱約知道這種地方被稱為書寓,是男人們喝花酒的地方。
聽說里面的小先生們說拉彈唱,樣樣精通,她正好奇地往里面看,突然從里面走出了一個男人。因為是深夜馬路上已經沒什么人了,在一片慘淡的燈光下,陳秋繁意外地發現,這個人是沈顥。
算起來自從江灣香檳賽后,他們已經有一周沒見面了,趙素媛曾給她來過一次電話,要她找個機會當面謝一次沈顥,請他吃頓飯或者喝杯咖啡什么的,但她因為搶先從徐老板手中把利業盤了下來,心中有鬼,所以一直支吾著沒有同意。
原本以為再次與沈顥見面也應該會是很久之后的事,比如因為同行競爭或者在一些別的場合,可是冷不丁地在這個深夜,又目睹他獨自一人從書寓中走出來,她作為一個現代人還是感覺挺尷尬的。
沈顥看到她,明顯也是一愣,大約是這么晚了,還看到她一個人在街上晃悠,覺得不可思議。
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陳秋繁已經無法再躲了,尤其對方又曾出手幫助過自己,假裝不認識或者裝作沒看到他,已經完全不可以了。
陳秋繁只好擠出一抹笑容,尷尬地打了一聲招呼:“沈先生,晚上好!”
“你怎么這么晚了,還在外面?”沈顥的神情看起來倒是從容多了,夜風吹著他額前的碎發,看起來比上次顯得還要年輕。
“我正要回家——剛才坐的一輛黃包車車夫病了,我正要重新再叫一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