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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皆著黑衣,若非那紛飛的光正好落在他們身上,還真難以發現兩人。
梁春堰正在收弓,顯然他是射箭之人。吳成運趴在墻頭,沖葉洵招了下手,齜著牙笑。
葉洵稍稍挑眉。
他讓人處理了尸體,而后上馬離去,直奔葉府朝南的側門。
葉府的周圍早就圍滿了侍衛,里三層外三層。
事情生變,葉鼎已然察覺到不對勁。
他在書房中坐了半宿,待下人第三次來通報時,他得知葉洵仍沒有回府。
多年來作惡的敏銳嗅覺,讓他察覺到事情不對勁,他拿上了一早就備好的行禮,在兩個親衛的護送下,前往葉府南側門。
那側門出去之后便是樹林,極為隱蔽,終年鎖著并無人進出,是以那扇門的外面是沒有守衛的。如今虎符在他身上,他萬萬不能冒險,在拋下府中的妻兒一事上更是沒有半分猶豫。
他必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保證虎符的安全。
葉鼎乘著夜色出門,往日葉府的主人,如今竟成了賊一樣,長披風遮了臉,腳步匆匆,生怕被人瞧見。
行至南門,下人撬鎖廢了番工夫,待好不容易將多年未開的門打開時,卻恍然看見門外的墻邊站著一人。
夜風肆虐,他手里提的燈飛晃著,聽見響動之后便徐徐抬起眉眼看來,露出個溫眷的笑容,喚道:“父親。”
虎符是黃金打造的,上面雕刻著極為精細的紋理,一個手掌的大小。
這玩意兒若是只有一半,則也就值個幾斤兩的黃金價錢,但若是合二為一,則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
兵權即王權。
此時那一半被爭得頭破血流的虎符,正擱在桌子上,靜靜地放著。
燈火并不亮堂,落在葉洵的臉上,將他溫文爾雅的面容襯得有幾分寒冷,他喝了一口茶,說道:“今日風真大啊。”
他并不是在自言自語,屋中還有一人,被吊起雙手緊緊捆住,整個人墊著腳尖蕩在房梁下,他目眥盡裂,刀子般狠毒的目光剜在葉洵身上,嘴上拴著綢布,將發出的聲音捂得死死的,發不出任何聲響。
葉洵又道:“在城門外等了大半時辰,在側門又等了一刻鐘,手都凍僵了。”
“不過無妨,等待恰恰是我最擅長的事情。”葉洵看著面前的人,說:“父親,你知道我等著一天等了多久嗎?”
葉鼎氣得仿佛隨時都會暈死過去,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葉鼎并不是什么高貴出身,他是葉家的旁系庶出,學問也不好,連個舉人都中不了,葉洵和葉芹的母親,是他的發妻。后來得聶相賞識提拔,他才走上仕途,一晃多年過去,葉鼎早就忘記被人欺辱的滋味,卻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自己最器重的兒子吊在房梁之下。
葉洵喝了幾口熱茶,身體漸漸回溫,僵了的手指舒緩,他緩緩說道:“你當然不會知道,你的眼里哪有什么妻兒?不過都是可以利用拋棄的工具罷了。九歲那年,我曾親眼看見你將母親這樣吊在屋中,一碗毒藥殺死了她,從那時起,我便開始了等待。”
桌上正擺了一個碗,碗中只剩下些許烏色的湯水底子,與當年葉鼎灌在發妻口中的那碗無異,已經被灌入葉鼎的口中。
他激動地劇烈掙扎,發出無力的嘶喊,想說我是你父親,又想說你這是大逆不道,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年芹芹才五歲,剛摔壞了腦袋,那么小那么可憐,就沒了娘,你也從不曾正眼看她,甚至還想在她生命垂危之際直接放棄。”葉洵抬起手,比劃了一下,想起當年,“她就這么高,像只小狗一樣一個勁兒地往我懷里鉆,問我,娘什么時候回來?”
“我出了這個門走在街上,我的脊梁骨根本直不起來,你知道我有多羨慕蕭矜和季朔廷生于忠良之家嗎?我曾設想過一萬次,哪怕我生在商農之戶,也比生在葉家好過萬倍,葉家的孩子從一出生起,身上就是臟的,無論如何都洗刷不凈。”葉洵站起身,走到葉鼎的面前,漠然的眼眸盯著他看,“為官,你殘害百姓;為夫,你毒殺發妻;為父,你不聞不問,若非這些年我爭做你的爪牙,為你辦事,恐怕芹芹早就不知道死在某個角落之中,或是隨意被你當做利用的工具嫁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葉洵覺得這句話頗為可笑,“這種屁話他們都相信,我比誰都盼望著葉家的滅亡,你這種人怎么能再往上爬呢?若真叫你依附的六皇子登基,賜你高位,你還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葉洵笑了笑,說:“你死了不要緊,芹芹絕不能背負著罪臣之女的罵名活著,我要讓她堂堂正正地活在光明之下,脊梁骨不再受人指戳,徹底從這灘骯臟的污泥之中脫身而出。”
葉鼎拼命掙扎,晃動著繩子發出悶悶的聲響,但所有掙扎都是徒勞,他眼看著兒子近在咫尺,什么都做不到。
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這個聽話得像傀儡一樣,只需稍稍提一嘴葉芹便什么事都愿意做的兒子,已經羽翼豐滿到如斯地步。
那張溫雅俊秀的皮下,包裹著是一身的瘋魔白骨,他想用整個葉家,去換葉芹的一身雪白干凈。
葉洵像往常一樣,斂著眸低著頭,于是誰也看不透他心中到底盤算著什么。
房中安靜下來,葉洵許久沒有說話。他等這一日實在等得太久太久,本應該有很多話想說,但話到了嘴邊卻又飄散。
想了想,他好像也沒有資格去責罵葉鼎如何,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是一個六親不認,將至親都趕盡殺絕的瘋子。
“哥哥。”門外響起少女輕靈的聲音。
葉洵眸光一抬,轉頭望向門,聲音溫和道:“芹芹又做噩夢了?睡不著?”
葉芹說:“就是想來找哥哥。”
葉洵看了葉鼎一眼,哄道:“那芹芹先回房去,哥哥忙完了這點事,就去找你。”
他知道葉芹一定會聽話回去,因為每次他這樣說,總會在晚些時候去找葉芹,從未食言。
葉洵答應了葉芹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如此,葉芹才會是個聽話的孩子。
果然,葉芹的聲音染上喜色:“好啊,那我等著哥哥。”
葉洵應了一聲,本以為她馬上就會回去,卻沒想到過了片刻之后,她又出口問道:“哥哥,你知道父親在哪里嗎?”
葉洵身子一僵,頓了頓才道:“應當已經在房中歇息了,你找父親什么事?”
葉芹站在房門外幾步遠,看??x?見潔白的門窗上映出的兩個人影,一個負手而立,一個雙手被吊在梁下。葉芹能夠通過人影辨別出來,那個負手而立的是兄長,那個吊起來的人留著一把胡子,父親也留著同樣的胡子。
葉芹看著影子,過了一會兒說:“無事呀,我就是隨口問問,哥哥你一定要快點忙完哦,我等著你。”
“好。”一門之隔,葉洵在里面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