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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祠堂前一遍一遍想著繁盛而龐大的蕭家,想著殘害百姓的奸臣,想著他這些年接受的教誨和訓練,如此才能時刻謹記他是蕭家嫡系的唯一子嗣,背負著各種重擔,不能讓蕭家為世間人指指點點,不能讓蕭家族人蒙羞。
但到了陸書瑾面前,聽著她綿長而平穩的呼吸聲,蕭矜又想起初見時她被包子砸了頭茫然回顧的神色,想起她利用自己懲治劉全時的狡黠,想起她垂著眸說自己沒有爹娘時的平靜。更是無法克制地想起她細眉紅唇,耳垂墜著銀蝶長鏈,身著雪紗長裙的美麗模樣。
蕭矜被著割裂的思想折磨得快要發瘋,整個人被無盡的火焰炙烤,一陣一陣的欲望燒過之后,留下的余燼都足以讓他窒息。
他惱怒過,憤恨過,陷入無可自拔的自我厭棄,在一切情緒撕扯沉浮后,來到了陸書瑾面前時又只剩下深深的無奈。
至少現在,他靜靜聆聽著陸書瑾的呼吸時,心里再沒有任何掙扎的念頭了,只想待在她身邊。
總有辦法的。蕭矜絕望地想,他甘愿受內心的煎熬,牢牢克制自己的私欲,反正不能讓陸書瑾再受委屈。
亂七八糟的念頭快速在腦中翻過,忽而一聲渾厚的鐘聲自遠方傳來,悠揚而綿長。同一時間,煙花爆竹的聲音在云城各個地方響起來,整個城中被砰砰響聲淹沒。
蕭矜從她的掌中抬起身,自懷里摸出一串由五個金子打造的圓幣,放在她的枕頭下面,而后俯下頭在她眉間親了一下,輕聲說:“新的一年了陸書瑾,恭祝你又添一歲。”
陸書瑾閉著眼,睡得香甜。
煙花的聲音直到后半夜才漸漸消停,新年伊始,萬象更新,人們帶著美好的愿望入睡,迎接新歲的到來。
蕭矜卻徹夜未眠,盯著陸書瑾不知疲倦地看。
最后趕在天亮前,他摸了摸陸書瑾的臉頰,眷戀不舍地離開了。
蕭矜回到府里的??x?時候,蕭云業正在晨練,見他從外面回來,便問道:“臭小子,昨晚上大年夜你跑出去一夜未歸,去了何處?”
蕭矜的面上帶著一夜沒睡的疲倦,眉眼懨懨,壓根不像是去尋歡作樂。
他停住腳步,說道:“看玉去了?!?
蕭云業納悶地瞥他一眼,忽而像想起什么似的,兇道:“你小子,莫不是看上了別人媳婦兒?”
蕭矜面對著荒謬的猜測,都提不起任何力氣反駁,只道:“沒有?!?
蕭云業哼了一聲,說道:“你自己注意點分寸,我蕭家怎么說也是晏國數一數二的大族,你若是做出什么給蕭家蒙羞的事,我就一頭撞死在牛糞上?!?
蕭矜撩起眼皮看一眼自己親爹,說道:“蕭家的名聲早就被我搞臭了?!?
蕭云業威嚴不過這么一會兒,又瞇著眼睛笑了,“也是,誰還不知道我蕭家養了個廢物嫡子出來?!?
他拿起手中的木劍,比劃了幾下,狀似無意地問道:“過些時日我就要趕赴北疆助三皇子平亂寇,這云城你守不守得?”
蕭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眉眼間的倦怠在片刻間被清掃干凈,無端添上幾分認真,他道:“守得。”
蕭云業笑著與他又說了兩句話,才將他放回去休息。
大年初一本是串門拜年的日子,但蕭家嫡系單薄,蕭云業只有一個嫡親的妹妹早些年也生了病早早離世。嫡系長輩大多在京城,而其他庶系長輩也沒有讓蕭大將軍親自攜子登門拜年的資格,是以這一日蕭府只來了幾個庶系的小輩拜年,還算清靜。
同樣清靜的,還有陸書瑾這里。
她是被一串炮聲給炸醒的,睜眼的時候天還沒亮,暖爐燒得旺,整個房間都十分暖和。
陸書瑾這次宿醉醒來沒上次那么難受了,只是頭有些昏昏沉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緩了好久才逐漸找回意識。
她想起昨夜看到蕭矜了,他就在自己面前,將她抱在懷里低聲呢喃。
又是喝醉之后的夢嗎?
陸書瑾疑惑地想著。
但是昨夜她分明覺得自己還算清醒來著,也說了很多話,好像還哭了一場,只是那些記憶在醉酒之后的加持下,都變得有些模糊,一時間讓陸書瑾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做夢。
隨后她很快回憶起來,自己是搬了個凳子坐在門口看煙花的,又為何會睡到了床榻上?房中的暖爐又是誰點的?
她驚醒一般猛地坐起身,掀開被子下了床,有些心急地穿上鞋子,快步推門出去。
門打開的一瞬,一盞盞火紅的燈籠點亮了整個寂寥的院子,在灰蒙的天空下熠熠生輝,光芒落入了陸書瑾的眼睛里,將她的眸子徹底點亮。
她披上披風抬步出去,自后院往前走,一路走至前院,發現沿路的所有燈籠都被點亮,整個宅子燈火通明,無一不是光明。
陸書瑾清晰地記得,昨夜天黑時,她只點了后院靠近房間和膳房的幾盞燈,還有些掛在檐下的太高了也索性沒點。卻沒想到這一睜眼醒來,宅子里的燈全被點燃了,沒有一盞是滅著的。
是蕭矜,他昨夜真的來過。
不僅把她抱去了房中,還將宅中的燈籠全部點亮。
她站在原地怔住,視線從一盞盞的紅燈上滑過,面前好似浮現出蕭矜站在夜空之下,一步一步將這些燈籠全部點亮的場景。
就算是他動作再快,做完這些再離開恐怕也得是半夜了,大年夜他不在蕭府好好呆著,來這里作何?
陸書瑾感覺心口潮濕一片,泛著癢意。
她轉身往回走,洗漱之后去了膳房,卻見昨日擱在桌上的菜和碗筷皆已被收拾干凈,一張桌子什么都不剩下。
陸書瑾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怔然許久,這才回了寢房之中。
先前起來的時候著急沒注意到,桌上是放了一個扁長木盒的。
她走過去將盒子打開,入眼便是一件桃花色的衣裳。她拿出來一抖,柔滑的布料就自己展開,其顏色跟初開的桃花很相似,是一種淺淡的妃色,但一看就是男子的衣物。
衣領袖擺都用金絲繡了一圈藤蔓似的圖案,里頭也不知道夾了一層什么棉,看起來單薄拎在手中卻沉甸甸的,布料在燈光下折射著柔和的光。
疊放在下面的就是雪白的里衣和黑色長褲,與之前蕭矜送的三件一樣,都是一整套。
陸書瑾一下就猜到蕭矜的用意。因為今年是大年初一,所以他送來了一件嶄新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