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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苗嬸找了竹刷來,拔走了蕭矜的另一只鞋。他就將一雙腳都擱在陸書瑾的膝頭,自己往身后的椅靠上一躺,端足了少爺范兒,在陸書瑾與楊沛兒閑聊的聲音中慢慢閉上眼睛。
陸書瑾給他搬的椅子,是整個大院之中唯一一個帶背靠的竹藤椅,但對蕭矜來說依舊有種硌骨頭的堅硬,但他卻能在刷鞋的流水聲和身邊的閑聊中緩緩睡去,那隔了墻遠遠從街道傳來的吆喝買賣都不能將他吵醒。
楊沛兒往蕭矜那飛快地瞟了一眼,見他歪著頭閉著眼神色安寧,像是入睡了,這才湊到陸書瑾邊上小聲道:“書瑾,你與蕭家少爺的交情何時這般好了?”
陸書瑾想說自己跟他好似沒什么交情,也不過是一開始利用他收拾了劉全,后來又拜托他救人,硬要說交情,也就一個代寫策論和測驗作弊,都算不得什么正經交情。
但眼下他的雙腳還擱在自己的膝頭睡得如此毫無防備,那句沒有交情說出來大約是沒人信的,陸書瑾想了想,以防蕭矜裝睡偷聽,說道:“蕭少爺為人正直熱情,廣結朋友,我也是走運才與他做了同窗能夠來往一二。”
這話說得確實中聽,但蕭矜正呼呼大睡,沒聽到。
楊沛兒含笑道:“那可太好了,你孤身來此求學無依無靠,我原本還擔心你在學府受欺負,若是能得蕭家庇護一二,日子就順利了。”
陸書瑾笑著搖搖頭,并不想深聊,便岔開話題道:“沛兒姐你才是要當心,這云城如此龐大,人口混雜,難免有人包藏歹心,斷不可再輕信旁人。”
楊沛兒連連點頭稱是,說起前幾日的事,又拉著陸書瑾的手反復道謝,話里話外都要拿她當親弟弟對待。
正說著,被差去買東西的隨從就進了門,幾個人手里提得滿滿當當,身量又高大壯實,嚇得楊沛兒慌忙起身。
陸書瑾被拉了一下,雖沒拉起來但蕭矜擱在她膝頭的一只腳卻因這動作滾落,后腳跟直直地往地上一磕,他當下就嗷了一聲痛醒,陸書瑾趕忙又坐好。
而隨從也忽視了旁人,非常沒有眼色地直接沖睡得正香的蕭矜喊道:“少爺。”
蕭矜后腳跟磕得又麻又痛,一睜眼就怒瞪著陸書瑾,還沒開口問罪就聽她道:“我沒動彈,是你自己掉下去的。”
他睡得迷糊,也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睡著了之后不老實,還是陸書瑾故意使壞,遇上陸書瑾否認,他這一口氣也就只能憋住,沒好氣地看了隨從一眼,“辦事何時這般拖沓,到現在才買來?”
隨從低頭沉默,不敢回應。
“把我鞋拿來。”好在蕭矜這一覺睡得舒服,氣消得快,他揉了揉脖子讓人拿了鞋來穿上,站起身時情緒已經平復,問道:“都買了什么?”
隨從答:“人參,紅棗,蓮子各五兩,另有老母雞三只,豬羊肉各二十斤。”
蕭矜眉頭一皺,“就這些?”
陸書瑾趕忙道:“夠了夠了,這些夠了!若是買多了吃不完就壞了!”
蕭矜作罷,指了下楊沛兒的房間道:“放那邊門口,然后就出去等著吧。”
隨從應了聲,將東西都擺在楊沛兒的門口陸續出去,驚得楊沛兒瞪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反應。
陸書瑾其實也有被嚇到,沒想到隨從買了這么多東西來,她原本只想買一只雞來著。但見楊沛兒表情更夸張,只好安撫她道:“這是買給你補身體的,我原本想自己買,但架不住蕭少爺是個熱心的性子,先前你被抓走苗嬸也擔憂了好些日,還與我一起去報的官,這些東西你贈她些,權當謝禮。”
就這么一個時辰的功夫,在云城臭名遠揚的蕭少爺在這大院之中儼然變成了熱心腸好相處知禮節的世家少年郎。
楊沛兒紅著眼眶,沖蕭矜福身致謝,又拉著陸書瑾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邊說邊擦眼淚。
蕭矜只等了一會兒,便開始不耐煩了,喊了她一聲,“陸書瑾,你該回去抄書了。”
陸書瑾應了一聲,覺著時間也差不多,便向楊沛兒道別。苗嬸也跟著一起來相送,歡喜得臉上都是笑意,跟在陸書瑾后頭不住地夸蕭矜和她年少有為。
蕭矜走在最前面,步子跨得大,不多時就走到了巷口,回頭一看陸書瑾還在邊走邊回頭應話,若是擱在季朔廷或是旁人身上,他早就開始罵罵咧咧。但他瞧著陸書瑾彎著雙眸笑,模樣要比學府之中更為活潑開朗,富有生機。
蕭矜便沒開口,站在巷口等著。
自家小少爺的性子平日里跟著的隨從們摸得門清,眼下自家少爺站在垃圾穢物旁邊靜靜等著并不催促,面上也沒有煩躁的神色,隨從們皆面面相覷,用眼神暗表稀奇。
眼看著陸書瑾總算走到了巷口,蕭矜這才進了馬車里。
她站在馬車邊上與楊沛兒和苗嬸道別后,便跟著進去,門被關上后,這輛華貴的馬車就緩緩駛離長青巷。
蕭矜看了一眼這車里被兩人沾滿污泥的鞋踩得亂七八糟,眉頭狠狠一抽,干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為凈。陸書瑾見狀也坐在車壁邊上,安安靜靜并不打擾他假寐。
馬車行駛到一般,蕭矜突然開口,問道:“你今日換藥了嗎?”
“什么?”陸書瑾的這句問話是脫口而出的,問完之后才想起來脖子上的傷,她今日確實忘記換了。
蕭矜睜開眼睛,用眼神指了下她脖子上的白布條,“解開我看看。”
陸書瑾小心地解開纏在脖子上的白布,露出糊滿了青黑色藥膏的傷口,惹得蕭矜眉頭一擰,“怎么變成這樣?”
她根本看不見自己的傷口是什么樣的,于是面色無辜,不知如何作答,只問道:“很嚴重嗎?”
蕭矜沒應聲,而是彎身在自己座椅的下方拉開一個暗屜,里頭放著各種瓶瓶罐罐,他拿起幾個看了看,從中挑選一個鵝黃瓷瓶放在桌上。
繼而他提起桌上的壺往杯中倒水,從衣襟的兜里拿出暗綠色的錦帕,再將錦帕浸在水中徹底打濕,擰干些許,抬頭對陸書瑾說:“坐過來。”
馬車輕輕搖晃,陸書瑾扶著車壁起身,按照他說的話走去了對面,于他旁邊落座。位置算不上特別寬敞,蕭矜又坐在靠近當中的地方,陸書瑾一坐下兩人的距離就變得非常近,而她要把傷口對向蕭矜的話,身子必須就要往他的方向側去,如此一來兩人的膝頭便避無可避地抵在一起。
蕭矜先將錦帕覆在陸書瑾的傷口上,壺中的水還是溫熱的,熱意按在傷口立即就激起一陣微弱的痛意,隨著熱意擴散,陸書瑾覺得整個脖子都燙了起來,慢慢往上蔓延,熏染耳根。
她微微挪動目光,看向蕭矜。
只見他正專注地盯著自己的傷口處,待濕熱的錦帕捂化了傷口的膏藥之后,便刻意放輕了力道把膏藥擦掉,帶著不滿的情緒低低道:“還是不能相信街頭的郎中,他們配的藥起效太慢,這樣涂抹不僅會留下難看的疤痕,還極有可能捂得傷口潰爛。”
“昨日事情太多,回來之后便忘了此事。”蕭矜的后半句話倒像是自言自語。
青黑的膏藥擦去之后,便露出了陸書瑾傷口原本的模樣,已經不再流血,但傷口有些紅腫,看上去并沒有比昨夜好多少。
他拿起瓷瓶將里頭的粉末倒在掌心,也不知道是什么名貴藥,他半點不心疼。
放下了瓷瓶時,蕭矜動作一頓,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抬頭對陸書瑾問道:“這藥性烈,撒在傷口會有些痛,不過你一個大小伙兒,應該是不怕這些疼痛的吧?”
陸書瑾與他對望片刻,而后將目光挪開,盯住了蕭矜身后的窗框,點點頭。
她覺著蕭矜這句話不像是激將,倒像是鼓勵,因為他的語氣有著莫名其妙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