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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芳草菲菲,春暖花開,這本是一個出游踏青,享受大自然賜予的好時刻,卻因為連綿的春雨,將許多躁動不已的心鎖回深閣里。
一座小榭里,冰兒端坐案前,一雙纖細小手在琴弦上撥拉彈奏,為另一只琴合音。兩道琴音時而婉轉如深澗小溪,湍湍流淌,偶或分石而流,偶又匯于一處擊石拔澗;時而又磅礴如大氣江河,奔騰不息,忽沖破河道分道揚鑣,忽又越山跨壑激涌相匯……琴音時輕時重,時急時緩,時叮咚悅耳似雪山寫意,時流動舒暢如落日恢宏,聽者竟似不在聽樂,而是在欣賞一副變幻莫測,氣勢如虹的山河奔騰圖!
音停琴止,冰兒與柳玉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久覓知音的驚喜與興奮,不禁相對開懷大笑。
“格格琴技精湛,玉生佩服!”柳玉生素有“京城第一花旦”的美譽,平日雖未因此自視甚高,但能得他“佩服”二字的,冰兒還是第一人。許大樂師雖也擅長奏琴吹笛,但他心中最愛,畢竟還是作曲譜曲。
“玉生琴音精妙,冰兒也佩服!”冰兒學著柳玉生的樣子,也施了一禮,“與玉生合奏一曲,勝平日與人彈奏十曲,真是快意!”
冰兒甜甜笑著,小榭里充斥著她甜美的笑聲,令人心醉。柳玉生見她笑得迷醉,知她還沉浸在剛才合奏的樂曲中,不由也笑道:“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覓知音難上難!得遇格格,是玉生福氣。”
“得遇玉生,也是冰兒福氣呢!”冰兒甜甜笑著,扶起柳玉生,“你既認我作知音,以后見我就不許這么拘束,不然就愧對了‘知音’這一稱呼。”
“好!”柳玉生爽快答應,“那我以后就跟水蓮姑娘一樣直呼格格名諱冰兒,可好?”
“好極,好極!”冰兒高興得拍手鼓掌,“得覓知音,自然是要暢飲一番,叫上許大樂師,我們三人今日不醉不歸!”
“好,不醉不歸!”柳玉生高聲應道,忙遣了小童去請許樂師和準備酒菜。小童離去,二人相視一眼,心有靈犀。柳玉生再次坐回案前,冰兒卻行至欄邊,抽出銀笛,沖柳玉生調皮眨眼。柳玉生見狀,欣喜愈甚,纖細手指猛一撥琴弦,一曲蕩氣回腸的琴音破空而出,緊接著,蕭蕭笛音緊隨附和……
小榭外,春雨綿綿,如無數的細針撒進榭邊的小湖里,擊起一圈圈漣漪。小榭里,琴高笛昂,曲韻悠長。兩道絕美身姿,一站一座,一吹笛,一撫琴,仿若神仙美眷。
身處快樂海洋,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一轉眼,一月有余,皇上出巡快回來了,冰兒的探親假也走近了尾聲。
回到宮里后,冰兒也如電視劇里的小女人,養起了可以鴻雁傳書的小白鴿。雖然有些麻煩,但在信息流通很慢的古代,已經算是快捷的了。且她與柳玉生離得本就不遠,一只白鴿,一上午能跑好幾個來回呢。兩人也簡單的可以,書信寫得像匯報工作一樣。
比如冰兒,就寫了今日如何如何與水蓮斗嘴,如何如何沒讓琪琪吃到最愛吃的食物。柳玉生呢,也差不多,就寫昨夜來了什么客,唱了什么曲云云。這本是些小事,可做者無心,看者留意。不知什么時候,宮中暗地里開始相互傳說著玉冰格格與京城第一花旦柳玉生暗通款曲的流言蜚語。
最先知道流言的是清月。一日,太后午睡后,她閑著無聊在花園里散步。連日的陰雨天氣,叫人懊惱,然而她卻甚是喜歡。她最喜歡站在廊子里看廊外綴滿天空的銀絲;最喜歡看銀絲灑在開得肆意的花兒上,水意盈盈的樣子;最喜歡雨打在屋頂花葉上發出的噼里啪啦的聲音,悅耳動聽得像冰兒彈奏的曲子;最喜歡屋檐的雨滴淺在檐下的坑洼里……有時她會呆呆地看著雨落下,看得忘記時間,直到香兒差人叫她,方才記起該回去伺候太后了。
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午后,正在廊間隨意地走著,物色鐘意的雨景。正走著,無意中看到幾個宮女縮在廊子的陰影里,頭碰頭得正在小聲在說什么。清月是性子極清淡的人,從不在背后說人是非,也從不干涉別人說是非。見宮女們那樣,心里估摸著他們又在嚼誰的舌根,便調轉了腳步,打算繞開他們。但是不經意間飛出的“玉格格”三個字眼,生生扯住了她想要離開的步伐。
清月猶豫了一下,還是悄悄走回來。但是隔得太遠,宮女們藏得深,聲音壓得又低,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清月唯恐錯過了他們說冰兒壞話的關鍵,心中一急,迎著雨簾就跨出了廊子,披著雨幕,借著雨聲的掩蓋,來到宮女們躲避的角落處,附耳過去。
當清月托著濕透的身子來到暖心閣時,水蓮驚訝地下巴差點兒砸到腳背上。她眼中的清月,一如其名,清清明月,永遠都是潔白無暇,一塵不染的。跟冰兒偶爾的雅致高貴不同,是屬于伸手也不可觸及的存在。可現在,這清清明月卻自甘污穢,跳進泥潭里。以往一絲不亂的頭發此時胡亂地貼在白皙的臉頰上,平日整潔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衣衫也弄得皺巴巴,偶或還有一兩股污水從那皺痕里流下來,更叫人目瞪口呆地是那雙總是干凈的花盆底此刻像是在泥巴里揉弄一翻后才穿到腳上的。
“清月,你這是做什么?”水蓮呆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你不會也中了冰兒的毒,想顛覆形象吧?”
“水蓮!”清月喘了好幾口氣,也無法讓自己鎮定下來,她微張著小嘴,悠悠地吸氣,又悠悠地吐氣,想讓自己盡快平靜下來。見水蓮如此沒心沒肺地開玩笑,心下不由有些急,卻又一時語不成聲,只好先問,“冰兒呢?”
“在后院喂鴿子呢!”水蓮這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忙喚人備姜湯,一面叫人去找冰兒,自己拉著清月去臥房,先把濕衣服換下來。
“出什么事了,把你急成這樣?”水蓮不由正了顏色,她知道清月親自來,代表不是太后有事,不然會差腿腳比她快許多的小太監來。而她一開口就問冰兒,說明事情與冰兒有關,且太后現在還不知情,不然來的也不會是清月。與冰兒有關的,水蓮只能想到禍事。可冰兒最近很安分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要是也能沾上禍事,水蓮不知該感嘆那丫頭是衰神附體,還是霉運高照了。
正想著,清月順過氣來,急急問道:“冰兒最近是否結識了一位名叫柳玉生的戲子?”
水蓮一聽,心中立即警覺起來。再聯想到清月方才進來時的慌張失態,隱約覺察到事情的嚴重性。“是有這么一個人。清月,你從何處得知?”
“水蓮,你好糊涂啊!”清月頓時又惱又恨,“只因有你跟著冰兒,太后方才放心讓她出宮,你卻——唉!”清月恨恨地一跺腳,悔不當初。
水蓮不由攏緊了秀眉。她不是傻瓜,且古人打小就被灌輸了一種認識:天下最賤不過戲子與□□——一個萬人賞,一個千人踏。當初冰兒與柳玉生結交,她也是有心阻攔的。但,一看冰兒言行端莊,舉止得體,并不像在宮里時,對幾位爺們動手動腳,眉來眼去的,引人猜測。二觀兩人皆彬彬有禮,相敬如賓。雖言語親近,但點到即止。并且,兩人見面時皆有她與柳玉生的小童在側,二人不是彈琴,便是飲茶,所為之事雖然風雅,卻無關風月。三則是水蓮動了惻隱之心。自蒙古王子一事之后,冰兒雖表面歡樂,心中卻一直悶悶不樂。水蓮見她與柳玉生處得開心,又沒有逾矩,便默允了。心中的顧慮與擔憂,也隨著二人純粹的朋友之交煙消云散。
然而,此時見清月如此,她知道她大意了,不由也急了。“你倒是快說你到底從何處聽到了什么?”
“還能有什么?!”清月想起那幾個宮女說得極難聽的話,俏臉頓時一白,不由嗔怒,“還不是說冰兒貴為格格,卻與戲子如何如何的諢話!”
“你在何處聽到的?可是只有宮女太監們私下說?寧壽宮里可有人嚼舌頭?萬歲爺知不知道?”水蓮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越問越心驚,越問越后怕,到得后來,身子一軟跌坐回軟凳上,不敢去看清月蒼白的臉。
“我只是趁太后午睡,去御花園閑逛時聽到的,不是寧壽宮里的宮女。至于哪一宮,當時我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沒看真切。至于萬歲爺,我猜應該也還不知情。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理會。畢竟,冰兒是太后封的格格。”清月一口氣說了許多話,氣有些急,可緊張地氣氛令她連大吸一口氣也不敢。
就在二人憂心忡忡,卻又不知如何是好時,冰兒興沖沖地跑回來了。一聽采青說清月來了,她立即丟下盛了米的木碗,連蹦帶跳地奔進了屋。結果因為太興奮,忘了問采青清月在哪兒,在連著找了幾間房后,才在水蓮的房間發現她的身影。
“哎呀,怎么這么濕啊!”冰兒一見到清月,就注意到她濕透了的頭發,一邊取了干毛巾,一邊走過來,捧起濕漉漉的頭發就擦了起來。邊擦還邊訓話,“下這么大的雨,來也不知道打把傘!你當你是水蓮呢,皮糙肉厚的淋不壞。”
水蓮一聽這話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平時被她擠兌就算了,現在可是非常時刻,自個兒正為她擔著驚受著怕呢,她老人家倒好,不表示感謝便罷了,關心清月就關心清月唄,干嘛要多嘴順帶著擠兌自己兩句!
“我皮糙肉厚怎么啦?!”水蓮一下兒跳了起來,“我就是皮糙肉厚,風刮不走,雨打不壞,日頭曬不焦,雷電劈不死!我皮糙肉厚得叫人放心!你呢?你倒是也沒比我細嫩到哪兒去,卻是整天的不叫人省心,讓人為你提心吊膽,擔驚受怕!”
冰兒微張著嘴,一臉驚訝地看著水蓮說得激憤的樣子,一時無語。她沒想到和平時一樣的一句玩笑話兒,今日水蓮竟這么大反應。呆愣著看著水蓮,等她發完了脾氣,才失笑:“你今兒吃火藥了,這么大火氣?”
“我吃火藥不要緊,頂多就是引火燒身,落個面目全非的下場。就怕有人吃了豬油蒙了心,自己遭罪就罷了,還連累別人丟了性命。”
“咝!”冰兒不由輕吸了口氣,水蓮明顯話里有話,隱有所指。她不由小臉兒一肅,道:“說人話,少在這兒裝神弄鬼的!”
“宮里私下里傳你和柳玉生私通,今日被清月聽到了。”水蓮說完,一臉狐疑地看向冰兒,臉上明顯寫著:她該不會不知道格格和戲子私通,這種事兒的嚴重□□?
意外地,冰兒反常地默了默。等級制度,就算在號稱人人平等的現代,也沒能完美無疵地貫徹實施。證據就是,她這個“野生”的“大小姐”每次從郊外回來,都會被那些“土生土長”的名媛公主們冷嘲熱諷一番。更何況這階級劃分極其嚴明的古代?
“太后還不知道吧?”冰兒望向清月,清月點頭。冰兒沉吟片刻,喚采青拿來筆和紙,寫了些什么,交給她。“這封信送出去后,把籠子里的鴿子全放了。以前收的信都放在櫻閣的書桌里,鴿子放了就拿出來全部燒了,若是被查出來半個紙片,拿你是問!”
從未見冰兒這般疾言厲色過,采青忙正色應是,從冰兒手中接過信,匆匆地就去辦了。看著采青離去,冰兒轉向清月:“好生擦干了再回去,免得讓太后看出了端倪。另外回去后,讓小樂子公公封了寧壽宮里丫頭奴才們的嘴,能拖一天便是一天。”
“哦!”清月怔怔地看著冰兒雷厲風行的樣子,一時呆愣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旁的水蓮心中也不由一驚,她早知道冰兒并不像表面那么單純透明,蒙古王子一事更說明了她城府之深。但此時冰兒所表現的穩當持重,深思熟慮,卻還是令她始料未及。說冰兒大智若愚,或許有些抬舉她了,不過此刻,卻唯有用這個詞來形容她最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