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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墜在空中緩慢向下落去,很慢很慢,像電影里經過特效處理的慢鏡頭,一直墜,一直墜……伸手想要去抓住什么,可是,在手指可以觸及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可供抓握。
要掉下去了……
“啊!”睜開眼,眼前是那再熟悉不過的紅色承塵。
原來是夢,冰兒松了一口氣。閉上眼,發覺眼皮疼得厲害,像有人拿了根針在狠狠地刺,臉上也很熱,火燒一樣。頭腦里一片空白,沉重凝滯得像裝了一腦子像鼻涕一樣的黏液。(好惡心的比喻,但是那種黏糊的透明狀確實很像,而且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
“格格您醒了?”突然伸了腦袋過來的是香兒,見冰兒醒來很是欣喜。
“嗯。”冰兒輕輕應了一聲,發現連說話都覺得好累。香兒用銀勺取了些許水給她潤了潤喉嚨,才感覺好點。
“扶我起來。”“嗯。”香兒依言在她背后墊了厚厚的絨枕,扶她坐了起來。
“事情怎么樣了?”
香兒一愣,她自然知道冰兒問的什么,只是一時拿不準現在該不該說。想了想,還是決定如實稟報:“聽出去打聽丫頭們說,萬歲爺知道格格墜湖的事之后龍顏大怒,降罪于蒙古王子說是要削去他王公的爵位,還說要……”
“還說要什么?”冰兒逼問,聽到降罪于蒙古王子她就已經躺不住,居然還有更嚴重的后果。
“還說要罷免他那一族的王籍降為平民,并加重每年朝賀的貢物。”
乍聽此言,冰兒驚坐而起,顧不得身上頭重腳輕的,一下從床上跳起來:“香兒,快,準備更衣!”
“哦,是!”香兒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這還是冰兒頭一次命人為她更衣。匆匆著了正裝,略施粉黛遮去一臉病容,冰兒便直奔乾清宮而去。
一路宮道曲折,直繞得她頭昏眼花,腳步虛浮,一步步好似踩在浮云之上。好幾次差點摔倒,幸得身邊有香兒扶著才算有驚無險。往日片刻便能到的路,今日硬是走了足足一柱香的時候才到。
“勞李諳達幫我通傳一聲。”來到乾清宮殿前,冰兒稍作喘息,待李德全從內里走來,躬身向她做了請的手勢,冰兒整了整衣衫,舉步走了進去。
空曠的殿內只有康熙一人,氣氛頗顯冷清。獨坐于案前的他,正埋頭批閱著奏章,神情威嚴專注,更為這莊嚴肅穆的殿堂添了一股不可違逆的凜然之氣。
冰兒輕輕走在這靜默無聲的大殿上,不敢發出半點聲音。直到來到他近前,方才福身,輕言細語道:“冰兒給萬歲爺請安,萬歲爺吉祥。”
“起吧。”康熙從奏折堆里抬起頭,看向她,“身子可有大礙?”
“勞皇上掛心,已無大礙。”
“如此甚好。”康熙說罷,低頭繼續批閱他的奏章,并無問她此次來意的打算。殿內一時陷入沉默。冰兒斟酌再三,決意主動發問,趨向前跪在他面前的大殿上:“冰兒斗膽,敢問萬歲爺是否有意降罪于蒙古王子?”
“無意如何,有意又當如何?”康熙抬起頭,一雙龍目掃向跪在下面的冰兒。
“無意則冰兒愿承擔此事一切后果;有意則懇請萬歲爺收回,冰兒同愿為此事擔負一切責任。”
“哦?那朕若不收回呢?”
“冰兒寧愿一死。”
“你威脅朕?”
“冰兒豈敢。”冰兒忙俯身叩罪,心中委屈極盛,又著實惶恐不安,生怕真因她這一出,害了不知多少人。思及此,心中愧疚自責更甚,誠心乞求道,“只是請皇上三思,冰兒區區一無知小丫頭,不值得皇上如此勞神動怒,傷了藩邦和氣,平添罅隙。”
“哦,想不到你還能為朕想到這一層。”康熙來到冰兒身旁,居高臨下看著她,語氣聽來滿是愉悅,似是欣慰。可后半句,聲音猛地一沉,話鋒陡轉,聲音不大,卻自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那,朕將你賜于蒙古王子你會嫁嗎?”
冰兒自始自終未曾抬起過頭,聽得康熙如此問她,身子猛地一顫,淚水奪眶而出,顫聲回道,“冰兒定當依旨行事,不負皇恩!”
“好一個不負皇恩!”康熙重新回到案前,吩咐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定奪。”
“是。”冰兒起身退出,剛一出乾清殿,身子一軟,幾欲倒下。
“格格!”香兒急忙上前扶住她。
“不礙事。”冰兒擺擺手,重新站好,“我們回去吧。”
“是。”香兒小心攙著她向暖心閣走去。
暖心閣里,冰兒靠在廊外已經坐了足足一下午。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不移不動,這是香兒第二次見她這樣。
“格格,”香兒來到她身旁,“是在為賜婚的事擔心嗎?”
冰兒搖搖頭。
“格格,同意嫁到塞外了嗎?”
“皇上不可能把我賜給蒙古王子了。”香兒聽得冰兒這樣一說,心中疑惑更甚,可她不知現在是否該繼續問下去,只好保持沉默。
“他知道我是故意的。”冰兒繼續說道,香兒仔細聆聽,“故意引誘蒙古王子做出無禮之事。如果他顧忌皇家名聲硬將我賜給王子,便會引起那些來朝的藩邦們輕視,小瞧大清。如果他重罰于蒙古王子,雖可昭顯大清國威,卻難保皇家聲譽。所以我今日無論如何都應去為蒙古王子求情:一是彰顯皇家仁義。為曾經冒犯過自己的人求情,不管是真也好,假也罷,必會讓世人記住他寬容大度,以德報怨的仁義胸懷。連一小女子都可做到,試問偌大皇城內,萬千王侯又會如何?如此一來,皇家聲譽可保。二則給皇上一個臺階下。他并不是真的想降罪于蒙古王子,卻迫于形勢不得不這么做。可是如果他真的這么做了,必會動搖長久以來與王子那一族系的友好關系,得不償失。所以我今天去,不管說什么,他都會當作我幫王子求了情,做個順水人情放他一馬。”
香兒聽得目瞪口呆,不由得懷疑眼前的人還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冰兒嗎?仔細咀嚼她的話,便不難發現她縝密的心思,極深的城府,連萬歲爺都被她算計其中,而不得不按照她所布好的棋路決斷!香兒后背一陣發涼,遍體生寒。
冰兒別過臉,避開香兒的注視,扶著門邊站起身。
“格格,您這是要去哪里?”屋外采青見冰兒穿戴齊整,遂上前來問道,“是要去看十四爺嗎?”
冰兒疑惑地看向她,采青補充道:“您不記得啦,您掉進湖里那天是十四爺跳下去將您救起來的。”
“哦。”冰兒默然,心中卻稍微明亮了一些:原來是他救自己起來的,居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心中牽掛著他的身體,冰兒命采青備了她平時用的驅寒藥方,又準備了些她新做的點心向永和宮去。
“格格為什么不待在暖閣里等著?”采青跟在冰兒身后,在永和宮里漫無目的地走著,“您身子還未見好,太醫吩咐應多歇息少見風為好。”
“我不太喜歡熏香的味道,也不喜歡在密閉不透風的地方久待。”
“怪不得格格從不用熏香。”
“明白就好。”
空曠的庭院里,冰兒隨意走著,聽永和宮的宮女說十四阿哥這個時辰差不多快過來了,所以她就想著索性在外面走走,說不定就碰上了。正想著,采青突然指著一處地方問道:“格格您看那不是十四爺么?”
順著方向望去,隱見一間屋子里一個俊郎身影捧著一杯熱茶在手中細細地啜著,不是十四阿哥是誰。只是,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俏麗宮女,正是明依。
冰兒心中一涼:看來他體內的寒已經驅得差不多了。頓了頓,毅然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