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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祁不慌不忙跪下,昂首道:“公子令我將人犯送出城,不許殺戮。我遠去了渭河邊,將那人放了,我就回轉了!”
“為何要放人犯?”
“我也不知,但看情形,好像是公子以前的熟人。”
衛青沒了話語。衛青知道沒結果,當衛二說霍祁送那人走時,衛青就知道這去病的安排,心中嘆氣:任性妄為,不知悔改,害人害己!
霍祁見衛青不再追問,就將去病托付大將軍照看子瑜的吩咐斗膽向衛青講了,最后叩首道:“子瑜姑娘是去病最愛之女子,如今就在府外,請大將軍看在公子愛惜的份上,讓子瑜姑娘進府照看公子!”
衛青臉沉著,很為難。武帝對子瑜恨極,不許她見去病,可這去病又委托他照顧那子瑜姑娘,此事很難辦。
沉思良久,衛青叫上霍祁:“你跟我進宮一趟。”
在怒氣未消的武帝面前,霍祁將去病放人犯和對子瑜的安排又陳述了一遍。
武帝靜坐不語。宮中燭火雖明亮,可慘淡的夜燈下,武帝那臉色一明一暗,像那鬼臉一晃一亮,一殿的宮人大氣兒都不敢出。
太醫令急急來報,“冠軍侯流血太多,傷勢太重,一直昏迷,今夜如不能醒來,就可能回天無術。”
武帝大怒:“一群廢物,該用的時候無用!你們不把去病治好,朕就治你們的罪!”
“陛下息怒……當今之計,可令冠軍侯至親之人在其身邊呼喚,興許能喚醒。”太醫令連連叩首道。
“真可行?”衛青急問,武帝也趴桌起身看著太醫令。
太醫令直了身子,哭喪著臉道:“只有一試,沒其他法子。”
“快——傳朕話,令那子瑜進房照看去病!”武帝離了座,急急地吩咐衛青道。
聽到霍祁傳了武帝旨意,子瑜慌忙欲起身,由于跪坐良久,膝下綢布已經粘連,一扯,就是鉆心的疼,地下更是黒糊糊一片淤血。子瑜只覺得兩腿根本不聽使喚,膝蓋早沒了知覺,雙手幾次撐地,竟然都無法爬起來!霍連見狀,跪下慢慢伏著子瑜抬腿起身。子瑜根本無法站直,更無法行走。
霍祁恨氣背著子瑜進了大門,霍連緊跟著,三人直奔書房。
從下了死的決心后,子瑜就沒了淚,眼見霍祁踏步上了書房臺階,子瑜就喊了聲“停”。
霍祁輕輕放下子瑜。子瑜顫顫微微地站著,霍連慌忙上前扶住子瑜。子瑜望著書房門內那如白晝的燭火燈光,冷靜異常,低頭看了看她那身衣裙:半身血污,一身塵土,早沒了那亮麗的顏色。子瑜沒有直接進屋,她拉了門邊跪著的婢女手,輕聲道:“請姐姐拿套衣裙,我換換。”
正在門內侍茶的明珠見了,含著淚向衛青施禮,“我與姑娘身材一般,請大將軍允準我去給子瑜姑娘拿套衣裳。”衛青點了點頭,明珠向扶著門框站立的子瑜施一禮就出了門。
子瑜眼環四周,廊下眾人中不見大管家,就喊霍連:“你告訴大管家,多抱些烈酒來,我有用。”
屋內站著的大管家一臉郁色,望望臉有倦色的衛青,衛青點頭道:“你只管聽姑娘安排辦事。”
很快,一小廝就抱了酒罐過來。子瑜也不接,站立廊下,忍著酸疼,不顧寒冷,就脫了外襖,露出一身雪白緊身中衣,映襯著一臉的慘白,雪白的臉上那一雙大眼凄楚而又凄美,點點燭火在瞳仁中若隱若現,沒有一絲的暖意,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冬日冰雪寒冷之人。
衛青再細看,就見子瑜膝蓋以下慘不忍睹,全是血跡污漬,不見一絲白色。
明珠拿了裙襖,站在邊上也看見了子瑜腿上傷痕,咬著牙,悲戚起來:“姑娘可到房內換衣。”霍祁等男子見姑娘廊下換衣,早就轉了身子,唯有衛青繼續冷眼看著。
子瑜眸色凝重,也不答話,一彎腰,手一扯,就將褲腳上有血污的綢布撕了下來,兩條污漬斑駁的病腿裸了出來;又挽了手臂上的中衣,兩彎雪臂展露無疑,看得明珠心中直跳。子瑜喚霍連過來開了那罐烈酒,伸出手臂令臉有尷尬色的霍連倒酒,霍連猶豫了一下,見子瑜臉色堅毅,就狠狠心提罐到酒,這酒沒有下肚,卻倒在了子瑜的手上。
酒過處,子瑜將雙手在臂上使勁揉搓!然后扶了明珠,蹲著身子,令霍連從裸著的膝蓋上開始倒酒,烈酒過處,子瑜逐一將淤血清理干凈。明珠見青紫的疤痕下那森森白骨隱隱可見,含淚唏噓不已,悄悄忍淚看了子瑜一眼,不見子瑜皺眉。
等到腿腳清理已畢,子瑜才扶著明珠向室內走去。明珠幫著子瑜脫靴進屋,當赤腳踩到冰冷的木榻上,子瑜此時才拿了明珠的翠湖色裙襖,在眾人驚詫的眼光下鎮定地穿好,又扯了發帶,將一頭亂發攏好,再喚霍連過來,又用烈酒洗了手。
仿佛有千斤重擔壓著那腿,子瑜一步一步地朝臥榻走去,步子很慢很慢。
去病仰臥榻上,臉色如土。
子瑜伸手摸了摸鼻息,有氣息游動;再掀開被子,****的胸上,胸部微微起伏,那傷口已被包扎纏繞,黑污處就是那刀口。子瑜顫抖的手輕輕撫了撫去病胸上那還微微跳動的心,就蓋好錦被,扎好邊。身子一倒,就撲在去病榻旁,一手抱了去病的頭,一手緊握了去病手,冰涼的臉貼了去病微溫的臉,柔聲道:“我知道你聽得見,你不能死!要死,我們也要回草原去死!”明珠躬身退出。
衛青見子瑜已經抱住去病,就令人放了幔帳,他扶了同樣站立的陳夫人坐下,小聲道:“今夜就看這姑娘的了,你一定要忍住。”
自從進了去病屋,陳夫人就沒少罵子瑜,見了武帝更是哭訴,要求將子瑜割頭祭獻天地,去除子瑜咒語法力,衛青及時制止,陳夫人對弟弟很不滿。
衛青從宮中回府,傳了武帝旨意,令子瑜進府照顧去病,陳夫人聽得氣噎,可皇命難為,只有眼看著子瑜進府。看到子瑜在廊下輕薄換衣,陳夫人更是痛苦不屑。
陳夫人很痛心,想到武帝旨意,扶了弟弟的手,忍了哭聲,垂淚坐下。婢女送了茶點過來,請陳夫人用食。從辰時知道去病被刺到現在幾近一日,陳夫人一口飯未嘗,一口茶未沾,婢女來回過多次,陳夫人都搖頭。衛青送盞茶,陳夫人也不喝。
衛青嘆口氣,大口喝了一盅茶,默默禱告:希望去病挺過此關!
按武帝旨意,衛青暫主掌府中一切事物,大管家聽了武帝旨意,也定了心,府中才慢慢恢復舊日秩序。
芷若派人報信后,她跟著也暈倒。幸喜太醫看得及時,沒有大礙。衛青令大管家安置妥當,不讓其過來。也令陸續而至的衛氏親戚都回了府。送走公主后,衛青就留宿府中。府外,已加強了人手,武帝本要找長安左右史的麻煩,也被衛青勸阻,道,刺客是去病舊人,已被去病釋放,與左右史無干,武帝才作罷。
衛青正細捋著昨夜以來之事,卻聽見幔帳內子瑜輕語緩慢聲音,漸漸就被吸引了,靜聽子瑜細微聲音。
“算起來,我們分隔了四年多……我想你,天天想你;也恨你,天天都恨你。你躺在這里不說話……我很怕……”子瑜有泣聲,“你不說,我說。我要把心中所有的事都說出來,你聽著就是。”
“那天,我一人在草原,你救了我,我醒來時,你不知道我心中那感覺……我一下子就愛上了……那時我還以為你這呆子是個草原牧民……可我無法改變我的心,它被你這呆子給俘虜了……”
子瑜雙目空靈,繼續俯在去病耳朵上說:“你從來沒說過,你是何時喜歡我的,我可是一見鐘情……你這呆子還說要將我送到有人處就離開,我心中還難過一陣子……”轉臉摩挲去病臉,勾了去病鼻翼,細聲道:“我不準你喜歡我晚于我之后!你應該在救我時就喜歡我才行,”又貼了臉,“我什么都不會,什么都沒有,你喊我傻瓜,可你就慣著我,不讓我點火,不讓我搭棚,也不讓我遛馬……那時,我真傻,真以為你就是一牧民,就是一漢商,你騙了我……不過,沒關系,我喜歡……”
子瑜眼中淚光閃動,就吸了氣,用手捏搓去病耳垂,“我在你背上有一整天,那時就見著你這大耳垂,就想揉搓……隔了四年,今天才又搓著,以后你醒了,我要天天搓!不許你喊疼……”
子瑜吻了去病閉著的唇,嘴又咬著去病耳朵,小聲說話,眾人豎起耳朵聽。
“那天你強吻我,今天,我也強吻你!你吻了我,我跑到一邊哭了,那是我的初吻,我不知道你的初吻是不是我,你從來不對我說……不過那感覺就像騰騰火焰,燒得我就想和你成為一體……不忍分開……呆子……你是什么感覺?你醒了,也必須告訴我……”
子瑜又轉了臉,手輕輕撫著去病臉頰,“我大病,昏厥,是你說,你動了我身體,可我一點都不知道。你為我換衣,為我處理月事……我要死了,你就祭拜天地,強娶我,寬我的心……在草原,你慣我,你知道我不喜膻味,就在棚外熬粥,為了讓我喝馬奶,央求我……莫篤無禮,你打了他,差點暴露你的身份……可我從未想到你是假名……你本來可早日平安回漢,你卻為我冒險,你就是呆子……”
子瑜聲音哽咽起來,停了話語,室內沒了聲音。
一刻鐘后,悲涼語氣又飄然而起:“那夜,你說要離開,我痛苦幾天,你總說我愛哭,我就不敢當著你哭,怕你不走……你給我匕首,我交你羅盤,我也跪拜了天地,與你成婚,至死不渝……你說過要給我一個家,要保護我,我不許你死……呆子,你死了,我也不活……”
子瑜終于擦了眼角的淚,語氣漸漸平緩,“我在草原,遇到渾邪王,他要娶我,我不應,他罰我們到北境放牧,因此,你沒有找到我……那年,我自殺,差點死了,是莫納救了我。你要知道,莫納一直喜歡我,可我的心被你這呆子帶走了,他寫了很多情歌送我,等你醒了,我唱給你聽……那右賢王想納我為妾,被我拒絕了,我被迫離開草原,來到長安……”
子瑜音漸悲苦,“我遍尋長安,沒有陳霍,你不知道我有多傷心……我當時恨你,恨你騙我……我就棄刀斷義,與你決絕!我身無分文,我當了你那柄匕首,送莫頓回家……我在長安天天回憶我們在草原的情義,我一點一點想,我不相信你會棄我不顧,我不相信你就遁地不見了,我就想找到你這呆子,想當面問你:為什么不去接我?為了這個,我要活命……我在長安的路上賣過藝,還差點被人欺了身,還差點吊死在那顆樹上……我無處去,我賣身進了樂坊,在長安我就沒快樂過……”
眾人一路聽下來,居然沒一人瞌睡,就連不喜子瑜的陳夫人也蹙眉細聽不語。
子瑜抹了淚,聲音又變正常:“我成了樂伎,被人戲弄,就是嚴成,你已將他打了……元宵節,也被人白白欺辱,我不會告訴你,免得你又去惹禍……哎……我這容顏惹禍,我就自己丑了顏。眾人知道我是丑婦后,我就漸漸平安了……不過,我是度日如年,我常到大司命神社祭祀。在草原,我問過你,大司命是什么,你說是天上的神仙,因此,我就祭拜他,有時祝你好,有時也咒你……”
子瑜哭出聲來,“我咒的是殺人的霍去病,不是你……我……找不到你,我也咒你,但我不是真心想咒你,我想你,我找不到你,我愛你……”
好一會兒,低泣的哭聲才駐:“我取了藝名石巖子,就是食言人,希望你聽到名字來找我。我在長安找你一年,又等你一年,我找不到你,也等不到你,那日肯定不是你……我以為是你,我以為你棄了我,我崩潰了,聽到父兄被殺的消息,我終于放棄,不再盼你了,我不想再如此行尸走肉般地活了,我想死……我咒罵霍去病,是他殺了父兄,不是咒罵你,我不知道你就是霍去病……你要原諒我……我不想失去你……”子瑜大哭,哭聲久久不止……
子瑜婉婉道來,已是雞鳴多時,眾人貪聽,竟然沒有聽到雞叫。等到子瑜悲聲起,漸漸不語了,眾人才回過神來,不想辰時已到。
“子瑜……”
子瑜說了一晚,已精疲力竭,臉靠著去病臉漸漸瞇了眼。聽見一聲“子瑜”,一下就抬了頭,只見去病嘴角輕動,又輕輕送出兩字:“子瑜……”
“去病,我在這里……”這是子瑜第一次喚去病,又軟又喜又悲又戚。
子瑜還有無數的話想說,衛青已經進房。婢女拉開幔帳,一眾太醫也至榻前。
去病雙眼翻了翻又緩緩閉了眼。
子瑜放了去病手,欲站起來,頭一昏,腿腳毫無知覺,身子幾欲倒下,衛青上前一步,一把將子瑜扶住。衛青還沒開口,子瑜扶著額頭,容顏慘白,啞著聲氣道:“我這樣子不能見去病,一定不要讓去病知道我病了。去病現是危險期,請大將軍回了眾人,除了太醫,不要讓其他人進房。去病房間每日應用烈酒擦拭,衣被洗后用開水熏蒸,陽光日曬。進房的人必須用烈酒洗手,一定不要讓他們靠近去病。房里的婢女每日也要用烈酒消毒……”
話未盡,子瑜身子一軟,就倒在衛青臂上,還搖手嘶啞著聲氣說:“我沒事,我沒事,就是沒力了,請送我回去。”
衛青喊了霍連備馬車,令霍祁背了子瑜出府,將姑娘送回坊,又令府上眾人封鎖姑娘已病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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