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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終于醒了。”琴姑松了一口氣。
“我……沒死……”木朵看著琴姑那一臉的脂粉,悠悠一問。
“你這姑娘也是倔,幸虧,我那日多了一個心眼,派了人跟著,只怕姑娘真的就命喪黃泉了。”琴姑唏噓不已,可惜的眼瞧著木朵也是嘆氣,“你一馬到處跑,那跟著的人找了許久,才在那顆大樹下見到你。當時把他也嚇壞了,他就沒見過吊死的鬼!趕緊割了綾稠,緩了氣,等你一口氣上來,才把你帶回坊,你也真是命大!”琴姑那責備的話語中有深深的慶幸,繼續搖頭,“幸喜,你那日跑得快,不然那兩個公子哥兒不定怎么折騰你,像你這種脾性,如何受得了!”
“沒什么受不了……終須一死……”木朵一臉慘容一頭亂發臥在枕上,顯見經過無數風霜,那呆滯的黑眼仁望著屋頂,緩緩地吐出了這句微弱的話氣兒。
“我偷偷叫人把你的包裹也拿來了,你那琴也找到了。幸喜沒聲張,那兩位公子哥兒那兩日還派了人守在路邊林中,等著抓姑娘你呢。”琴姑一見,趕緊說了其他的話。
聽說自己的琴還在,木朵那黑眼仁才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姑娘醒了?”李木子風風火火進了屋。
“你來得正好,”琴姑那眼終于抓住了一根可勸解的救命草,使眼色道,“你好好勸勸這姑娘吧。”
“你何苦尋短見,你可以找我,我雖沒大富大貴,可我會幫你。”李木子感傷低首道。
“你就是救了我,我也不會賣身……”木朵那黑眼仁中的光亮閃了一閃,仍然沒有一絲生氣兒,“謝謝你們……我活著已沒意思……救我沒必要……我也無法報答你們……”無一絲血色的口中送出的話也是有氣無力,仿似來至空靈天際的暗弱聲氣兒。
“姑娘不要胡思亂想,我救姑娘當然想姑娘報答,”琴姑那好看的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一點不客氣道,“我的賣身與其他的賣身不一樣,不是姑娘想的那樣。不過,我等姑娘身子好了再說。”琴姑仿佛知道木朵的心思,嘴角帶著洞悉一切的笑,“你不用亂想,我可是正經生意人,我也不勉強你,我等你,你如今可是欠著我一條命!”說完,就吩咐身邊一個稚氣的,名喚蘭兒的婢女留下照顧木朵起居,琴姑吩咐完就離了屋自去。
木朵之前饑一頓飽一頓的,身子逐漸消瘦,后又淋雨受了風寒,咳疾一直就拖著,如今寒夜風馳疾跑,自盡樹下就更是一病不起。
到了冬至,雪花滿天飛,屋內燒了炭盆,暖暖的。
“姑娘,我扶你起來,你到外面坐坐吧。”嘴角帶著真誠關愛的蘭兒,明亮的大眼看著瞪眼看著屋頂的木朵。
蘭兒那小姑娘的甜美語聲傳進木朵耳內,木朵轉了眼眸,看著眼前榻邊的蘭兒。蘭兒只有十二歲,正是懵懂的花季年齡,卻在室內服侍自己這個不爭氣,又一病不起的大人……看著蘭兒那渴望中滿含關切的稚氣的眼,木朵沒有辦法拒絕,那美瞳一亮,“好吧。”
蘭兒一聽就拍手跳了起來,“還是姑娘這兒好,不用再看琴姑那臉色。”蘭兒到那床榻旁的箱內翻了翻,嘆口氣,那聲音更動聽,“可惜,姑娘居然沒有好的衣裙,不過,琴姑拿了兩套來,姑娘穿那件?”見木朵那臉疼愛地看著她,就歡喜地問道:“姑娘穿紅色的這件吧,喜慶些,好不好,姑娘?”蘭兒自己身上就是一件大紅裙襖,襯得蘭兒更是天真無邪,無憂無慮。
“穿那件褐色的吧。”木朵不想拂了蘭兒的好意,可木朵實在不想穿那艷麗的紅衣。
“好吧。”蘭兒那眼里就沒有憂愁,仍然歡喜地拿了衣裙過來服侍木朵穿衣。
每天一睜眼,看到這比自己小十來歲的蘭兒服侍自己喝藥,洗漱,吃飯,喝茶,擦洗地板,還洗衣,洗發,梳頭……木朵就沒辦法不好起來;想到琴姑那簪子會戳向蘭兒那嫩嫩的身上,木朵那欲死的心就沒辦法死去。
沒有憂愁的蘭兒扶著木朵坐到了炭火旁,那大眼一閃就討好地說道:“姑娘的藥已熬好了,姑娘邊烤火邊喝藥,我去給姑娘提飯盒子。”
“蘭兒,你小心點,不要摔著了……”每天,蘭兒去提飯盒子,木朵都要說這句話,她實在不能想象個頭不到自己肩的蘭兒雪地里提著飯盒子會怎樣艱難,她如今迫切希望她自己快點好,好讓蘭兒輕輕松松,快快樂樂,永遠天真下去。
“姑娘別擔心,我沒事,我不會打翻飯盒子的。”蘭兒回頭,那稚嫩的眼一亮,反而認真地寬慰木朵,說完,將那束發一甩,一襲紅裙在木朵眼前一晃就跑出了屋。木朵一恍惚就好像看見莫措出了門。
“木朵姑娘,起來了嗎?”院內傳來了李木子的聲音。
“正坐著呢,李琴師請進屋坐。”
“你今日可好?”衣著周正的李木子進了屋,見木朵坐在炭火旁,那關切的眼就有了笑意,不再那么斯文,彈彈身上的雪漬,跟著就過來細細看了看木朵的臉色,“好,今日好許多。”又望望空空的四壁,“蘭兒呢?”
“蘭兒提飯盒子去了。”木朵看著這些關心她的人,美瞳中的光亮更清澈,那感激滿滿地溢滿眼眶,“謝謝你每天都來看我。”
“這有什么好謝的,我住隔壁院子,方便。不過,今日我寫曲子,看看,我就過去了,你好好歇息歇息。”李木子輕吐口氣,不等木朵說話,點個頭就又出去了。
等到木朵和蘭兒吃了飯,木朵看著手中的胡琴發呆的時候,院門口響起了踏雪的腳步聲。
琴姑人未到聲先至:“木朵姑娘好了嗎?”掀簾進了房,見木朵坐著,看著手上的胡琴出神,就脫了狐裘披肩,身邊的婢女恭恭敬敬地接了,才邊笑邊坐下,“姑娘想什么呢?如此入神?”
木朵回過神來,收回飄遠的思緒,畢竟是救命之人,木朵學著蘭兒也彎腰行一禮,“姑姑請坐,我正在想如何謀生。”
本來一直歡喜的蘭兒此時小心翼翼地端了茶過來。琴姑接了蘭兒的茶,滿意地抬袖抿了一口,“一看就知道,姑娘不是漢人,禮儀還需要學習才行。”又上下左右細細地看了看木朵,搖頭可惜道:“姑娘今日打扮太素了點,可委屈了如花樣貌。”
身上那件褐色葛布冬襖襯著木朵一臉的慘白,白得像那外面的大雪,琴姑卻是一身大紅裙襖,兩相映襯,木朵那瘦削的臉色就更慘不忍睹了。
“既然姑姑來了,蘭兒,你把隔壁的李琴師請過來。”看著悠閑得意的琴姑,木朵終究還是不放心,希望李木子能幫著一點。
琴姑精明地笑笑,知木朵意思,慢慢吹氣,翹著那蘭花指抬袖喝茶,耐心等李木子過來。
見李木子落了座,木朵那突兀的大眼看著琴姑,“姑姑那天說,你的賣身與其他的賣身不一樣,怎么個不一樣?”
姑姑笑盈盈地看著木朵,嘖嘖道:“你冰面冷語的,倒更有一種別致風情,難怪人見人愛。”
“請姑姑直言!”木朵最不愛聽這句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我這坊間接待的都是長安有頭有面的主,豈是那些齷蹉之事?”琴姑摸了張娟帕輕輕擦了擦嘴覺,眉梢翹了翹,“我的姑娘賣身進坊,最后都是自愿離去,當然是嫁給那些王侯大人們做了妾,不是你心中想的那種。”
木朵疑惑地看著李木子,李木子喝著茶,點了點頭。
“那我不愿意,你也不逼迫?”
“你不愿意,服侍不好大人,我豈不是罪過?況且強扭的瓜不甜,人人都知道。那些大人們精得很,不會花大價錢買不情愿,你放心。”
“賣身后,干啥?”
琴姑不直接答話,倒洋洋得意起來,“我這賣身也有幾等,質好,價高;質差,價賤。我這里的姑娘分幾等,就不知姑娘選哪種?最高一等的,就像平陽長公主府的歌女一樣——”
“平陽長公主府的歌女怎樣?”
琴姑神往的鳳眼愣著看了木朵一眼,瞬息就有了嘆息,點頭道:“你是匈奴人,肯定不知這些事。平陽公主府的歌女都是上等的絕色歌女。如今,宮中正在選美人,你樣貌如此美,善琴音,歌也好,身段也不錯,再練練舞,讓樂府老爺看了,保準送入宮就是一個天子夫人命!”琴姑說著說著,那雙眼就熠熠發亮。
李木子一臉詫異地看看眼神飄忽不定、正做美夢的琴姑,又回頭擔心地看著陰寒著臉的木朵。
“宮里有什么好?”木朵那臉冷若冰霜,“無自由,進宮就是一只關進籠子里的金鳳鳥!沒有一點自由,有何好處?”
“你不愿?”琴姑身一俯,手一拍,眼神很是驚異,停了停,頭一歪,“你還是想想吧。當今皇帝娶了平陽公主府的歌女衛子夫,還封為皇后,衛氏一族封侯拜將的多了去了。如今很多的女子夢里都想進宮服侍陛下,一身富貴,畢生無憂,光耀門楣,榮耀一族,多好呀!不比其他的強?”琴姑雙手捧在心口,眼神又飄遠,無限神往,恨不得她自己此刻就進了宮,立時就匍匐在了那至尊的皇帝腳下。
“那男子有什么好,又臟又不守信,就知道騙人!”木朵心中想的和罵的都是陳霍,那語氣冷如寒冰,恨意很深。
“可不許你這樣說陛下,這是大逆不道!”琴姑惶惶地看看四周,噓了一口氣,“你這嘴可得嚴實一點,不能亂說皇帝的不是,連名諱都要避的!況且,陛下可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們陛下愛惜美人,都說陛下英俊灑脫,你見了肯定愛得要命!”琴姑一臉期待地看著怨氣很深的木朵。
“我知道你救了我,我應該順著你說,可我對皇帝沒興趣,皇帝也不會喜歡我這種愛亂說話的女子。琴姑,你說說還有其他的哪幾等。”木朵根本就不管琴姑那期盼的眼色,自顧自地問道。
琴姑那精明眼色飛了,張大了嘴,那鳳眼楞在了空中,隨即又疑惑不解地看著木朵,仿似沒聽懂木朵所說,又仿似知道姑娘的意思。
琴姑看著天生麗質的木朵,心中直嘆氣:可惜了一副好皮囊!又轉想,只要你入了坊,慢慢調教,不怕你不變心。嘴上卻說:“姑娘不愿意就罷了。”一轉眼,眼神又一變,“那你準備當婢女、歌舞伎、樂伎?剛才的賣價高,這些價格就很低了。”
“婢女如何?歌舞伎如何?樂伎又如何?”聽到這些,木朵神色平靜了下來。
“姑娘這模樣,婢女就算了。歌舞伎就是唱歌跳舞,樂伎就是奏音的,像李琴師那樣。”
李木子點點頭,“姑娘可以考慮為樂伎,進入坊間也有個依靠,好似一人在外漂泊。坊間姐妹眾多,也可有人驅寒問暖,日子也舒坦點。”
“不能是琴師?”
“琴師是指男子,男子不需賣身。”姑姑回答倒干脆,“你如以琴侍人,就是樂伎。價就較低,不過,看在姑娘的容貌上……就值十金吧。”琴姑出了一大血價,心中很疼,她就怕這傻姑娘不愿,眼眸中飄過一襲忐忑,瞬間又假裝無所謂地等木朵回話。
木朵那眼中已沒了恨意,看看蘭兒那期盼渴望的眼神,低頭沉思一會兒,遂抬頭道:“好吧。我就當樂伎。十金就十金,我無所謂。但我有條件,不知姑姑可否答應?”
琴姑那鳳眼饒有興致地看著木朵,“姑娘可真會談條件,你怎知我會答應你的條件?”
“當然,姑姑如不愿意收留木朵,木朵也不強求,自去謀生。”木朵話語平靜似水。
姑姑趕緊媚聲道:“只要姑娘肯到坊,姑姑我事事依姑娘的。”
木朵將她那條件一氣說完,然后一雙寒冰眼眸冷冷地看著姑姑。
琴姑此刻只要木朵同意賣身到坊,什么條件她都會答應,當然,含笑一一允諾。
當日,就寫了契約,木朵正式賣身入坊。
從此,長安多了一位匈奴樂伎,美麗的匈奴女子木朵消失在了茫茫的長安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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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姑站在大堂廊柱旁,厚厚脂粉下,一雙鳳眼徐徐掃過眼前的坊間眾位貴客。
眼前,大堂內已座無虛席,客人們三兩成群,一人一幾,一邊坐喝甜酒,一邊抬著醉眼遙看舞池內的女子輕歌曼舞……
此時,琴姑那鳳眼里染著絲絲擔憂,“姑娘是匈奴人,如何見過此等陣勢?一旦姑娘怯場,你就要頂上。”
“我知道那石姑娘,她不會有事。”衣著整整齊齊的李木子那眼一直看著不遠處那竹簾,從那竹簾后傳出的樂曲正悠悠蕩蕩地繞過眾位看客飄了過來。
“哎——那石姑娘是個傻子,”琴姑小聲嘆氣,“我費了無數功夫,她居然都學不會漢字!那禮儀更成問題,老是記不住要抬袖喝茶,要掩嘴而笑,要碎步而行,哎……”本來,琴姑有很多方法可讓坊間的姑娘聽話,可唯獨對這石姑娘,她不敢使用那些方法。琴姑就怕她用了那些方法,那傻子會尋死,她的好買賣就虧大發了。
李木子那一本正經的眼微微一笑,知道琴姑所說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