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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以后,我涮了個熱水澡,仿佛滿身疲勞與煩惱也洗去了。我換了身干爽衣裳,頭發仍是微潮,便在院中納涼。
秋蟲蜩啾,涼風微逗,芙蓉正是花時候。我愜意地瞇起著眼,忽見走來一個丫鬟,對我道:“飛飛姑娘,三殿下請你吃酒賞月。”
我撥了撥濕發,犯難道:“我早已戒酒,去了恐怕失禮,這……”
府中丫鬟都帶幾分火爆脾氣潑辣性格,她一叉腰一跺腳:“三殿下有請,別讓我為難了!”
我只得好言安慰她,回房取了條絲帶,將發尾束著,整理好儀容出門。為防止再度迷路,我請那丫鬟帶路。
我跟著那丫鬟,一步三嘆,回想我凄慘的戒酒經歷。
想當年,我那多才多藝的蕓華善釀酒,我也曾愛美酒。
人生誰不風流,我小酌怡情,自覺風流無限。可蕓華挖苦似的評價我:“酒膽十分,酒量半折,酒品無下限。”
許是蕓華手藝太好,我漸漸酗酒成性,不可自拔。據蕓華所說,我每每喝得爛醉,便會跑出去撒潑,模樣十分下流。
我想蕓華又胡說八道,便反駁他:“可我每次酒醒都在自己床上。”蕓華咬牙瞪眼,恨不得把我活吃了:“因為都是我把你扛回來的!”
這情況一直持續到兩百年前,我被魔氣打成重傷也不改。五臟六腑盡噬的人,怎么受得起酒精?蕓華不再釀酒,陳年老釀一一送人,我可以理解。
但小氣吧啦的他,竟連藥酒也收歸管制!
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傷好以后,我學會了渾水摸魚,總是趁蕓華不注意時溜出去,約上三兩酒友,照樣醉倒花邊樹下,照樣蕓華扛我回去。
后來蕓華真是炸毛了,想拴住我,又不至于用狗鏈兒。于是蕓華邀我打賭,規則很簡單,先到達終點者贏,不管過程駕云或是御風。我兩手一攤答應了,反正勝券在握。
“慢,”蕓華豎起一根手指,“再加一個條件,你若輸了,從此聽命于我,不得違抗。”
我當時年輕氣盛意氣風發,豈能認慫?
于是賭約開局當天,旌旗招展人山人海,各方豪杰看熱鬧。
發令一下,我嗖地飛出去,耳邊風聲呼嘯,回過頭,蕓華在我后頭賣力追趕,卻始終被我甩在半尺外。
“高處不勝寒啊!”我洋洋得意。終點在即時,一股熟悉馥郁香氣竄進鼻來,我腦中一懵,向道旁瞥了一眼,竟是兩壇啟了封的好酒,香味那個誘人啊。
就這一瞬的分神,一道紫色身影超過我去,我以半步之差落于蕓華之后。
結果既出,蕓華在一浪接一浪的歡呼聲中招手慶賀,我身邊則冷冷清清,只有幾葉枯葉作陪。
蕓華轉過身來,笑容燦爛得要爆炸,兩點酒窩盛滿陽光。
天下豪杰都看著呢,我萱子敢作敢當,一咬牙一跺腳,履行賭約,包括那個近乎賣身的恥辱條件。嗚呼哀哉,我想到往后的灰暗日子,失魂落魄。
后來某一天,我幡然醒悟,提了砍刀去找蕓華:“說!當日那兩壇酒是不是你放的?”
“如果這樣想能讓你舒服點,我不介意扮黑臉。”蕓華擎著酒杯沖我眨眼,杯中還是那兩壇誤事酒。
哀哀兩百年,如此慘痛經歷,我能不戒酒嗎?兩百年來我滴酒不沾,真正與酒徹底絕緣。
可今天三皇子備了酒找上了我,我該怎么辦?
我一路思索,忽然丫鬟停下腳步:“三殿下,飛飛姑娘到了。”
我的魂兒咻地附回軀體,見三皇子在亭子上負手而立。冷月清輝下,他的輪廓頎長寂寥,堪描入畫。
想必三皇子孤單一人對月獨酌,酒剛倒滿卻來一朵烏云將月擋了,對影三人也不成,委實凄涼。
三皇子手一揮,屏退了丫鬟。我屈膝行了一禮,三皇子請我入座。我倆雙雙坐下,烏云蔽月,夜色濃重,我們之間彌漫著壓抑的沉默,一時間萬籟俱寂。
我把眼來脧望三皇子,良久,三皇子的下巴突然顫了顫,嗓音透著哀傷:“當初
逼迫依依的那個人,死了。堅守到最后一刻,身中二十余處重創也不倒下。”
我望著三皇子微顫的雙肩,心臟猛地一抽,緊接著如墜冰窖,全身冰涼。
萬俟皇的朝的形勢是皇甫家持權而驕,甚至沒人為一個女子的死對那混蛋說一句重話。可如今那混蛋作為一個赤膽男兒戰死沙場,為國捐軀,死得壯烈。勢也,運也;家國大義與個人品行,人字一撇一捺如何才算立得穩,我一時竟難以評判。
三皇子的吸氣聲隱隱傳來,他緩了緩情緒,繼續顫聲道:“當初就怕危及邊關安全,斷送了依依的性命。如今那人一死,依依得以瞑目,卻是失去一座要塞換來的。”他發出一聲嗤笑,“真是諷刺。”
夜色沉得如墨水一般,我默默向前遞了一塊帕子:“殿下,不要緊,我看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