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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都說: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午后剛下過雨,道路泥濘濕滑,茂密的樹林里,有什么東西在緩緩地挪動。靠的近了,會發現那是一個草席,草席之上躺著一個衣衫襤褸,頭發亂蓬蓬的人。而草席一頭縛著兩根繩索,前頭的那個人正背著繩索負重前行。
許是腳下一個打滑,她“砰”一聲摔在地上,滿臉的泥。
她伸手看了看自己已經磨破的手掌,肩膀上也陣陣疼痛,她想哭。但轉眼看到身后草席上奄奄一息的人,她又咬牙道:“你再堅持一下,到了下個村子,我就給你找大夫。”
草席上的人沒有回應,她嚇得跳起來,拍了拍那人的臉:“喂!宋昭文,你可別睡!”
那人沒有回應,只是動了動干裂的嘴唇。她看了看四周,聽到有小河流淌的聲音:“你等著,我去給你弄點水。”
她一口氣跑到河邊,用手鞠了水,自己顧不上喝,而是跑回宋昭文身邊,小心翼翼地喂給他。
宋昭文喝了水,身上的疼痛好像緩和了一些,緩緩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的“泥人”。
他在肅州的監牢里,險些被那些人殺死,若不是她及時趕來,廢了一番勁把他救出來,現在他畏懼自殺的消息恐怕都已經傳到京里去了吧。
“公主……”
“停!”永安抬起手制止他,“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說什么不想連累我的話。我只是剛好經過肅州,不忍看見國之忠良被奸人所害,明白了嗎?你不欠我什么。”
身后響起凌亂的腳步聲。永安一驚,咬牙把宋昭文往路邊的山澗里猛拉。她用足了吃奶的勁,草席緩緩移動,卻留下了一道拖痕。
她藏好宋昭文,又冒險跑回道上,胡亂地踩平泥地,最后確認無誤了,把繡鞋往岔路口旁一丟,才迅速滑到宋昭文的身邊,警覺地趴著,望向路上。
一隊追兵跑過去,七八個人的模樣,各個都舉著刀。不久前,杜鵑為了掩護他們,已經……永安咬了咬牙,努力不讓自己出聲。有人發現了她的繡鞋,便順著那條路追過去了。
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告誡自己不許哭。她要活著,他也要活著。
“現在該怎么辦?”她平靜地問宋昭文。她不聰明,也沒有計謀,她只有力氣。她害怕,她從小養尊處優,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情形。但她不后悔……只是忍不住鼻尖發酸,眼圈發紅。那額發蓋下來,他什么也看不見。
宋昭文看著她,喉嚨里滾出一個音節,卻什么都說不出來。永安以為他是傷口疼痛,連忙湊近了,檢查他的身上。她看過之后,帶著哭腔說:“血止不住,怎么辦呀?”
這一路上,經歷了太多的事。她的人生從來沒有遭逢過這些:殺人,越獄,墜崖,貧窮,饑餓,狼狽與這些相比,都已經不算什么了。可她不敢在重傷的宋昭文面前哭,一次也沒有。
可是現在她忍不住了,她抬手抹臉,嘴里念著:“對不起……是我沒用。”她看不到前路,已經餓了兩天,一心要救的人傷口又流血不止。這樣下去,他們都會死在這山中,沒有人知道。
忽然,面前的男人抱住她。這懷抱有一股血腥味,卻極為厚實溫暖,跟她這許多年以來想象的一樣。
“別哭,我沒事。”宋昭文低聲說,聲音里帶了一絲溫柔。
永安一愣,眼淚卻落得更兇了。她這一輩子都不敢企及的懷抱,不敢企及的人,現在居然這樣抱著她,這樣跟她說話。
宋昭文喘著氣,扶著永安的肩膀:“你聽我說,你把我放在這里,自己原路返回去找村莊,然后再帶人來救我。”
永安搖頭,堅決道:“不,我不會丟下你的!”
“你帶著我,根本就走不遠!難道你想一起死在這里嗎!”宋昭文望著她的眼睛,用最后的氣力吼道。
永安怔住,咬牙不吭聲。
宋昭文扯住她的袖子,在身旁撿了一根樹枝吃力地畫起來:“沿路上這幾個點都有岔道,以我的判斷,這三條道走的人最多,因道路最為寬闊,道路兩旁也基本沒有雜草。益州的民風比較淳樸彪悍,他們不敢在民間大肆搜捕。若你去村里說說來投奔遠方親戚的,他們應該會幫你。但這一帶的少數民族也不少,你語言不通,若是看見不認識的旗幟什么的,就直接折返去另一條路……你有在聽嗎?”
永安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時至今日她才明白,這個在邊關的烽火硝煙,戰場的瞬息萬變中磨礪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身為一個邊關大將,要處變不驚,臨危不懼。正如這個男人在如此情景之下,仍有縝密精細的推理,冷靜理智的判斷。她打心底里生出一種折服來,用力地點了點頭:“我在聽。”
宋昭文從腰間解下一把匕首,放進永安的手里:“這個你拿著防身,多加小心。”
“好。你藏好了,千萬藏好了!天亮之前我一定回來!”永安叮囑了三遍,才起身站起來,脫了另一只繡鞋丟在一旁,卯足勁跑出去。她從來沒有跑得這么快過,好像他的生機全都系在她的一雙足上。
***
蘭君從前對朱璃的印象是,艷絕西南,精通天文地理,蕙質蘭心。
可當她聽聞方寧說,那香袋之內混有微量的迷迭香時……她對朱璃此人,有了些畏懼。
迷迭香吞服可立刻發病,若是少量吸服,則會沉積一段時間才會發作。衛王離京之前,肯定不知道魏氏已經有身孕。而朱璃知道之后,竟處心積慮策劃了這樣一場謀殺。
魏妃抬回去后不久,衛王府就對外告知她是得了急癥過世,眼下正在舉辦喪事。
蘭君派人過去吊唁慰問,心中卻在想,難道去黑市買迷迭香的人,是朱璃?可她跟朱璃接觸過,不覺得她身上的香味有什么特別,或者是她身邊的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