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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家人丁稀少，又剛剛出了命案，因此在那座宅子之中總是隱隱有些陰冷詭異的味道，令人不適。幾人在里面待了許久，這一出門才發覺夜間的京都已經極是熱鬧。

此時天色已晚，站在街邊展眼望去，唯見華燈萬千盈盈，一盞接著一盞，自街頭一直亮至街尾，宛若一條擁擠而喧囂的河流。面目模糊的行人在街上來來往往，無數身影涌動，陸續隱沒在了這條河流之中，轉眼不見。街邊的小攤鱗次櫛比，叫賣聲、飯香氣混雜在一起，頓時很有了幾分煙火紅塵之感，府內府外如同兩個世界。

闌珊的燈火掩映中，晏唯歡冷淡的面容也染上了一層橘紅色的暖意，愈發顯得俊美逼人，他讓手下的衙役先行回府，自己轉過身來看向楚臨憑：“師兄沒用晚膳，餓不餓？”

楚臨憑意外地笑起來，帶著幾分受寵若驚：“難得自你嘴里聽見一個‘餓’字，這是要請我吃飯么？”

晏唯歡的心情似乎不錯，他揚了揚唇角道：“落望宮最近霉運當頭，總能和人命案子扯上些關系，唯歡想著請師兄吃頓晚飯，也好慰藉一二。師兄你可愿意賞臉啊？”

楚臨憑面上的笑容慢慢擴大，迷蒙夜色里，越發顯得他的雙眼明亮如星：“樂意之至。”

晏唯歡便領著他穿過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又轉向城東。一路上周圍的景物愈加荒僻，行人也稀疏起來，眼見像是到了荒郊。楚臨憑隨著晏唯歡披月踏霜而行，竟也不出言相詢。此時已入了夏，夜色逐漸深濃，寸寸覆蓋住周圍的村落群山，漫天星斗搖搖欲墜，又將那光芒跌落在二人身側一條不知名的小小河流中，一時之間俯仰皆是輝光滿眼，水天難分。蟬鳴蛙叫之中，晏唯歡似乎輕輕笑了一聲。

那聲音極細微，但楚臨憑偏生就是聽到了，在黑暗中側頭去看晏唯歡的輪廓：“怎么了？”

晏唯歡唇角似是仍噙著笑意，又似是如常一般冷漠無波，搖頭道：“我想起五歲以前的時候，師父你們每回到山外去都不肯帶我，偏偏又麻煩的緊，出門前總要同囑咐上許久，叫我別同生人說話，更莫要跟著他人到荒僻的地方去，你還說那些人販子總是最喜歡綁了我這樣小孩回去煮了吃……”楚臨憑聽到這里，也忍不住嗤地一笑，晏唯歡回過頭來掃了他一眼，繼續道：“……怎么師兄你越大越是老實，只管悶不作聲地隨著我走，若一會被論斤賣了當下酒菜，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楚臨憑只是靜靜微笑，待晏唯歡說完了，他漫不經心地搖了搖扇子道：“在這世上，我不隨著你走，又能隨著誰？唯歡你若要拿我當下酒菜，嘿，”他合扇輕輕一拍晏唯歡肩膀：“不過是晏公子吩咐一句的事。”

月色無聲，脈脈流淌，晏唯歡似乎也在一旁微微笑了。

二人又走了片刻，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古寺，這寺廟極是奇特，不在曲徑通幽深山處，反倒坐落于漠漠空闊荒野中，晏唯歡也不推門，徑直而入，楚臨憑跟著他進了廟門，邊走邊四下打量。

寺廟的前殿建的甚是巍峨高大，只是看起來似乎已經有些年頭了，那木石磚瓦無不顯出了沉沉的舊色，香火亦是寥落。二人順著草木扶疏的穿花小徑繞到了后院，華服飄搖間卷落一袖花影。

院落中間擺著形狀樸拙的石桌石凳，晏唯歡向楚臨憑比了個“請”的手勢，跟著轉身凌空虛劈一掌，他身后的一直大鐘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轟鳴。

楚臨憑坐在桌旁以手支頤，饒有趣味地瞧著，旁邊一間廂房的門卻開了，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僧笑吟吟走了出來。

楚臨憑神情微動，莫名覺得此人有些眼熟。

那老僧含著慈和的笑意看了楚臨憑一眼，轉頭向晏唯歡道：“小晏，老衲還是頭一次見你帶人來我這寺里吃素齋。”

晏唯歡也不答話，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來放在桌上，簡短道：“要不要？”楚臨憑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眉，他知道晏唯歡雖然性格冷淡，但幼承庭訓，禮儀風度絕佳，可今日對待這老僧的態度卻是隨意中夾雜這幾分不明顯的親近，十分少見。

剛才還寶相莊嚴的老僧此刻見了這只小小的瓷瓶立刻滿眼放光，兩步上前拿起，打開瓶蓋深深一嗅，贊道：“好酒！好酒！”他忙不迭地把瓷瓶揣進懷里笑道：“自然是要的，二位且稍待片刻，素齋馬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