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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蘇魚被一個丫鬟扶著走出蘇宅,整個陽州城的人都又驚又奇。消息早不知傳到哪里去了——蘇家大少爺死而復生,畫聊齋巧妙奪魂。
蘇魚聽了只有苦笑,當時還沒死透,怎么就死而復生了?流言這種東西果然離譜得很。他如今神清氣爽,力氣恢復不少,臉上掛著的笑容也回來了。竇心妍雙眼哭得紅腫,臉色白得要命,見著蘇魚,忽地飛上一片紅暈,跑上來在他臉頰上啃了一口。門外丫鬟家丁見著個個喜笑顏開。
醒來之后得知父親居然病急亂投醫找了神棍來治自己的病,還不知道喝了多少符水,吃了多少香灰,一想到這里,蘇魚心頭就堵上一塊。他最反感這些迷信東西,騙人心腸,訛人錢財,害人軀體。但昨晚“往生”的神奇一幕卻引起他極大的興趣,這里面究竟有什么古怪,像極了西洋醫生慣用的催眠術。只要有疑問團在心中,蘇魚就渾身難受,一心想著畫聊齋來人再試一次,那他就能搞清楚。果然聽說畫聊齋的童子今日還會再來,蘇魚冷笑,三番五次還是訛詐錢財這一套。這土包子的神棍不知道自己是心臟病,偏偏要扯上鬼怪。倒要看看他怎么把這鬼怪找出來。到時當場拆穿他們的把戲,狠狠出他們的丑,大打嘴巴。正想著,聽得耳邊一個軟糯的聲音說道:
“有賴蘇少爺病體未安出門迎接,是畫聊齋失禮了。”
蘇魚大奇,轉身一圈,沒發現有人在旁,卻記得這聲音是那個神棍童子。于是四處呼喚家丁們搜找,一轉身看見一個童子笑嘻嘻地站在門外。家丁丫鬟認得這神出鬼沒的正是畫聊齋驅鬼的小神仙,哪里敢怠慢,早早稟報內宅去了。蘇魚精神大好,肚子里彎彎就多了起來。這騙人的戲法,只恨平日里沒機會看見,不料這次大病遇上了,看我如何破了你看家本領。他眼珠一轉,頓時裝作中氣不足,旁邊的小廝甚是靈活,急忙上前攙扶,十分應景。只見蘇魚氣若游絲般道謝:
“原來是畫聊齋的小高人。有勞仙人昨晚相救。今日一定要捉住這妖怪。點了燒火。”
蘇魚決定先用言語擠兌住這童子,逼他“捉妖”,到時候挫穿他各種迷信把戲,叫他現世,幕后老手一定會出來救場。來蘇家騙錢卻只支使個童子,這本錢下得也太小了。非得逮住痛打一頓。哼,以為老蘇家是好糊弄的不成?
那童子卻老老實實道,
“我能找到這禍害,卻不能拿它。捉妖除妖向來是我畫聊齋主人出手。”
言語上受這一憋,蘇魚甚是不爽。心道,看你如何找個什么妖怪出來胡說八道自圓其說。正尋思著,竇秋雨滿臉笑容迎接出來,卻不見蘇誠。待一伙人進到大廳,才見蘇誠端坐庭上。蘇魚心里暗爽,倘若以為這神棍無所不能,各種巴結,他還不翻了天去獅子大開口?老爹這派頭拿的頂好。
只見蘇誠開聲相問,
“昨夜倉促,還沒請教先生是畫聊齋哪位高人?”
童子老實答道,
“我不是高人,我是我家主人的童子。昨夜相救蘇少爺的也不是我,而是我家主人,只是主人不便明著現身。蘇老爺相請,我家主人斷不敢只叫童子法師前來。望蘇老爺不要誤會。”
一番話十分圓滑周密。進退有道,看來是家教嚴明。蘇誠暗暗下了評價,這畫聊齋在陽州城有百年歷史,果然不只是神棍之流,底子挺厚。思忖再三,又道,
“昨夜連夜審了幾位花農,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并沒有作什么蠱咒之事。不知先生有何見教。”
童子微笑道:
“主人早料到如此。今日會讓異物現出行跡,來龍去脈自然一清二楚。”
“甚好,不知道先生何處開壇,幾時作法,好捉拿這妖怪?”
童子微微一笑,說:“我家主人的本事,從來不靠開壇,也不用作法。”
蘇誠心頭一動,剛想說話。這邊蘇魚卻是早憋不住。
“你家主人不敢讓你單身前來,不知現在在何處?是躲在你身上么?你把它叫出來,我倒要看看不開壇不作法他怎么捉妖怪。”
那童子只一笑,從懷中取出一面鏡子。蘇魚作勢欲捧腹大笑,這鏡子是你家主人?蘇誠卻曉得這是要使手段了。微笑止住兒子放肆,招手就要喝退下人,這些江湖術士都不喜人多眼雜見識獨門秘法的。不料那童子卻說道,
“無妨。人氣越盛,主人越是省力。”說話間也不見他捻訣賭咒,只是輕說一句,
“主人,已占正廳乾位,可以開始了。”說話間撤手,那銅鏡居然沒有跌下,而是滴溜溜轉動起來。庭上眾人頓時覺得驚奇,連蘇誠都慎重起來。他閱歷無數,當真第一次親眼見這等手法。蘇魚看著戲法已經開始,興奮至極,仔細觀察想拆解,一時間又找不出破綻。而竇秋雨婦人心性,最容易迷信,早就把這童子當做神仙。
不一會兒,那銅鏡微微泛起光芒,不如昨夜豪光大盛。眾人只覺那光芒十分溫柔,心靈頓時清凈。唯獨蘇魚一心認定這是戲法,正在聚精會神查找竅門好當面戳穿,所以并不察覺。隨后,那銅鏡里傳出一個低沉的聲音,念了一句口訣似的話:
“流光若水!”
眾人果然覺得那銅鏡的光芒如水一般傾瀉下來,漫過腳底,流向四方。但凡流光經過,連自己呼吸心跳都清晰可聞,更有甚者,平日各種齷齪念頭一一浮上心頭,不由得駭然。一時間都暗自贊嘆畫聊齋好神通,不敢再出聲息。
大家正屏氣凝神,好奇等著畫聊齋主人的神通顯靈。忽的有人來報,說三十里梅林群鳥驚飛。蘇誠正驚詫中,又聽見馬場方向傳來馬匹集體躁動嘶鳴。正在奇怪,又有人來報盥洗房的河水里出了什么動靜。眾人心中都暗道,這莫非就是畫聊齋的手段?果然聽見那鏡子里聲音說道,
“西北,東南,西南,這是合輳之勢,勞煩蘇老爺派人探明。子辛,你去西南瞧瞧。”
蘇誠臉色微沉,管家蘇牢自然體會,眾多家丁齊聲待命。分別往三處去了。蘇牢親自隨著那名叫子辛的童子去了西南三花河。不久,第一撥人回來報告,梅林里百鳥驚飛,盤旋不落,像是被什么東西驚擾。請了園子里養的海東青,居然也驚嚇不敢入林,只怕不是獸類作怪。家丁不敢莽撞,于是請了獵戶正在搜查林子,一時情況還不明了。
蘇魚********在那面鏡子上,并不理睬。又過一會兒,又有人回報說馬房的馬匹沒來由地驚動不安,不停地沖欄,馬夫一時間也安撫不下來,不過倒是沒發現什么可疑的物事。隨后,童子滿身濕透地回來了,朝蘇誠拱了拱手,對鏡子說到:
“主人,三花河河水回溯,水物受了驚嚇四散逃奔。不管上游下游,都是往宅子外面逃。”
只見那鏡子里的聲音輕松起來,說道,
“梅林百鳥驚飛,養馬房馬匹驚厥,河水里水物四散。唯有草木能養鳥獸魚,能通天地水。果然是草本精靈作怪。”
一席話說的蘇誠心頭大動,這手段幾近天人合一,看來是道家正統。正想著,又聽見那鏡子里畫聊齋主人說道:
“昨夜蘇少爺房里的蒼蘭可還留著?”
蘇誠不敢再拿架子,趕緊搭話:
“聽貴童子吩咐,房內的東西都放著不敢亂動。”
說到這里,蘇誠腦子里靈光一動,頓時喝道:
“原來是這個異物!阿牢,去,把這貨拿來。”管家急忙去了。
隨后蘇誠站起來整了衣冠,對鏡子躬身見禮,唬得竇秋雨急忙學樣,蘇魚驚訝地呆住,廳子里眾人早就跪了一堆。鏡子里畫聊齋主人問道:
“蘇老爺怎么沒來由這般禮數?”
蘇誠微笑道,
“我一向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先生實在高妙。昨晚讓我燒去府上作怪的花草樹木,卻不動房內任何物什。想來是擔心小兒病根未斷,一時不好收拾,明明識破妖怪的所在,卻不點破,這妖怪必定會心生傲意以為躲過一劫。今日先生施展通天本領,查出禍根,斷了妖怪的三條后路,即便妖怪走漏了,也逃無可逃,頗有兵法之妙。看來畫聊齋主人不僅修得黃老之道,也諳熟兵家理論,確是高人。蘇某來往東西南北,見識不算淺薄,卻也少見先生這等人才。心生佩服,因此行禮。之前態度多有怠慢,還請海涵。”
一席話說得蘇魚直發楞。老爹今天是怎么了,三下兩下就被這神棍忽悠了?只有那童子忍不住笑嘻嘻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