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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府捉“東西”加上叫大夫給錢益看眼足足鬧一夜。
次日到了巳時,二娘還在睡覺。
斂秋著急叫她,沖進來把她搖醒了:“永真公主帶著程喻程世子來了!”
二娘睡眼惺忪,她不是很著急了,今天錢益肯定來不了侯府。
她慢騰騰的把斂秋急死了,好不容易穿戴完畢,她竟然還要先吃早飯
。
“這都什么時候了?唉……你怎么都不著急呢?”
顧山夫婦一早都出門籌銀子去了。
聽著斂秋的抱怨,二娘不動聲色地勾了勾唇:“那你先去打探打探,有消息了回來告訴我,別被人發現了。”
她是跟程喻借銀子,程喻送銀子來就行了,怎么把他娘也給送來了。不過天大地大,吃飯最大,等她吃完飯估摸著斂秋也該弄清楚了。
今天的早飯是水晶灌湯包、春卷、油炸奶香小饅頭、小米綠豆百合粥。顧山和許氏出門早,吩咐林婆子把飯溫在鍋里,不想二娘比平時起的晚的多,早飯送上來時,賣相和口感都差了。
二娘吃了兩口就想起褚直了,還不如直接寫信給魯老太君,弄到銀子的可能性更大。
相比較而言,還是程喻不錯。
她這么一想,來了點兒精神,最后一口粥進肚,斂秋正好回來,帶來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老夫人和永真公主在西花廳里吵起來了,永真公主摔了老夫人的茶具,老婦人現在寒著臉坐著,永真公主也不說走……”
二娘暗想程喻請永真公主做說客來了?這位公子不像國公府里的世子,反而有點讀書人的固執和可愛了。
二娘擦了擦嘴:“我去看看。”
此時,西花廳里,永真公主坐在上首,姜氏面無表情地坐在下首,兩人之間的地上扔著一堆破碎的瓷片。
那一套成窯五彩瓷杯是姜氏匆忙間叫人開了柜子取出來招待永真公主的。永真公主性子極傲,姜氏巴結過幾次,都入不了永真公主的眼,后來也就作罷了。沒想到今天剛用了飯,下人就來報永真公主前來拜訪她。姜氏雖不知永真公主來意,但卻不敢得罪這位貴重人物,立即將人迎到了西花廳。
沒想到永真公主茶都沒喝一口就問起了顧二娘,直接指責姜氏不該這么做,就差明說姜氏是賣孫女了。
永真公主潑辣狠厲是出了名的,姜氏只有忍。
是后來永真公主說“你把那丫頭叫過來我看看,我正巧缺個伴兒,要是合我眼緣,讓她去我府里住幾天。”
永真公主臉到底有多大呢,不過是比她會投胎罷了。姜氏這才忍不住冷笑:“不知公主跟我們家什么親戚?說接我們家女孩兒就接,不知情的人真以為我是賣女孩兒呢。”
永真大發雷霆,當場砸了姜氏的那套成窯五彩瓷杯。
姜氏跟永真斗的正烈,根本沒留意到一直跟著永真的程喻不見了。
程喻快步向碧瀟院走去,他雖然沒來過安定侯府,但安定侯府的建筑布局在他心里清清楚楚。
不想快到院門了,后面追來幾個丫鬟婆子,程喻忙避在一邊。
這幾個丫鬟婆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只上前拍門,并不進去,瞧著有些畏縮的樣子。
很快有人出來。
程喻在暗處聽的清楚,這些人是來叫顧山夫婦去前面,但顧山夫婦和顧二娘都不在里面
。
顧二娘不在府上?他來之前打探好了,顧二娘在他才來的。
此外,母親并沒有計劃見顧山一家,難道錢家來人了?
程喻想到這個可能,立即回到了前面。
二娘走了之后,斂秋正在收拾碗筷,杜媽媽忽然帶著人來找顧山夫婦,顧山、許氏都不在,又問二娘,聽到二娘不在后,滿面怒氣的走了。
斂秋急忙去找二娘,可她追了一路,都沒有見到二娘。
這個時候二娘已經到了西花廳,但沒人注意到她。永真公主站在門口,姜氏被擠到一邊,丫鬟婆子站滿廊下,俱目光發直地看著從院門一步步走進來的兩個人。
永真公主看到的是一個瘦長的中年男人和一個胖大和尚。
姜氏認得那中年男人是錢府的管家錢松。
錢松只是臉拉的很長,那胖大和尚才是焦點,他圓圓的臉,三層下巴,挺著宛若身懷六甲的肚子,一臉的慈眉善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他都在笑。
但是他每走一步,院子里鋪的大青石都留下一個三寸厚的腳印,從院門處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
兩人在院子中央站定,錢松看見了永真公主,對著公主行了個大禮。才對姜氏道:“我家夫人說了,既然你家大娘不愿嫁,錢家理應不再勉強,這門親事就作罷了。不過侯府欠錢家那一萬兩千四百兩銀子,希望在今天日落之前還給錢家。”
姜氏身子晃了晃,幸好杜媽媽扶得快。
永真公主看了一眼姜氏,心想“莫非這安定侯府窮到連一萬兩銀子也拿不出來的地步?”
侯府現在也不是拿不出來一萬兩銀子,只是這一萬兩銀子拿出來,賬上也就空了。這不是姜氏難受的,姜氏難受的是為什么要替顧二娘拿這筆銀子?
那日二娘一拳擊碎了大理石案,顧世飛把所有事都推給了姜氏,卻并沒有說到底怎么辦。姜氏情知這是顧世飛給她出的難題。她喜歡小兒子,想讓小兒子繼承爵位,大兒子雖然不甘,卻不敢違逆她。但顧世飛卻不愿意,她也不讓步。這個家她一日活著,就讓小姜氏幫忙打理。如果她這次解決不好這件事情,可想而知顧世飛就會以此為由逼迫她放權,那長洲就沒有希望了。
跟顧世飛這么多年,姜氏也是了解顧世飛的,她知道顧世飛天生好戰,喜歡打仗。姜氏回去后一夜未眠,次日一早便命人去錢府把府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錢益。
本來一切好好的,錢家答應了只要她從中協作,一切跟以前一樣。
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了?
姜氏哪知道昨天晚上錢府發生的一切,錢益直到今天早上兩只眼依舊腫的什么都看不見,錢夫人已經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個遍。
“兩位夫人,貧僧看這院中缺少祥和之氣,這些腳印就留給夫人們種花養草吧,不必客氣。”胖和尚笑瞇瞇道,一點也不像威脅。
二娘站在角門邊上盯著胖和尚,胖和尚也看見了二娘,沖二娘輕輕一眨眼睛
。
二娘退到外面,從偏門出了侯府,等候在街道拐角。
過不一會兒,果然見大和尚一個人慢慢走來,嘴里還磕著松子兒。
“師伯。”二娘攔住他,順手把他手里的松子兒都掃干凈,裝到自己袖子里。
“小施主,光天化日之下不可以搶劫。”大和尚依舊好脾氣,笑著勸誡二娘。
“少廢話,你來這兒干什么?再不說小心我寫信給青牛庵的五梅師太,說你下山吃酒又吃肉,還包養了兩個粉頭!”
大和尚眼皮跳了跳,往后一看,怕被人發現似的把二娘拉到角落里:“師侄,我看你還是趕快跑吧,你斗不過錢家的。”
二娘:“為什么?”
大和尚:“因為他們現在請了我……唔……那刑部管事是嚴家的女婿,多少銀子也填不滿,俗話說好女不跟男斗,青牛山的日子多逍遙,何必蹚這趟渾水?”
二娘:“那你呢?”
大和尚:“你走了以后青牛山下雨把青牛庵給沖塌了,我這不是出來化點緣給五梅師太修房子么?”
二娘:……
不跟這大和尚扯了:“反正咱們好久沒切磋了,你要是想比,我就在侯府等著你。”
大和尚:⊙_⊙
“丫頭,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除非你能找個更大的靠山,否則沒有我,也會有別人。”
二娘離去的背影一頓,加快腳步走了。
“我的松子兒,都是五梅給我采的……”大和尚也念念叨叨的走了。
沒人會想到二娘跟著大和尚認識,她也算知道了更多。大和尚的意思就是讓她離開避一避,或者就不要回來了。但她可以一走了之,她爹和她哥呢?
現在已經不是她想走就能走的了的。
“除非找一個更大的靠山……”大和尚的話盤恒在二娘腦中。
進了侯府,二娘猛然聽到有人喊她。
“顧姑娘……”
她驀然回首,程喻擦著頭上的汗跑了過來。
方才程喻趕到花廳時,人都散了,花廳里只剩永真公主坐著喝自己帶來的茶。
差點忘了這個程世子了,二娘覺得柳暗花明。
程喻跑過來的時候,覺得這鄉下丫頭的眼睛太亮了,直勾勾地盯著他,跟他妻子和侍妾看他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不是女人看男人的那種,好像是……男人看男人!
什么鬼!程喻暗啐了自己一口,這丫頭只不過是野性未馴,就把他給嚇住了
。
“世子,你來了。”二娘略一點頭,尋思怎么說才好。
“邊走邊說。”程喻跑到二娘面前,看見她穿著的半新不舊的淺綠色褙子領口有些磨損,腳上的鞋也沾著些泥土,暗暗覺得穩操勝券起來。
不遠處有幾個下人,大約瞧見一個是二娘,一個是程喻,好奇又不敢過來。
二娘點了點頭:“沒想到世子會請公主來說和,此番大恩,來日必報。”
程喻溫和一笑:“還沒謝過姑娘那日贈藥,那藥非常好,一點疤痕也不曾留下,不知姑娘可好全了?”
二娘手心其實才剛好,疤痕還有很多,不過這些不用跟程喻說,只是淡淡一笑:“好的差不多了。”
兩人有意找個僻靜地方說話,很快走到了花廳附近的澄心軒。
侯府布局并不是規則的四合院建筑群,大熙建筑前期崇尚自然山水。安定侯府的前身是前朝被抄家的刑國公的府邸,抄家時這座府邸發生了一場大火,焚毀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后來被圣人賞賜給顧世飛。那刑國公祖籍江南,建造府邸時就是一派山水園林的風格,這沒被焚毀的地方也是原來國公府里水最多的地方。顧世飛行武出身,對住宅不甚講究,因此只是做過簡單的修整,故而澄心軒仍保持著原貌。
三層閣樓俯視一片澄明的湖面,底下一層約有三分之一探出水面,連著木板鋪就的小徑,走在上面,兩邊都是清澈的湖水,宛若踏波而行。
在這兒說話,周圍什么人一望便知,不怕人窺視。
“世子,銀子帶來了嗎?”見到了能說話的地方,二娘就不客氣地開口了。大和尚的話有道理,但她還要再想想,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程喻沒想到她這么直接,一怔后從袖中取出一個精致的紫檀木盒。
二娘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一疊銀票,拿出來數了數,整整一萬五千兩。
“多了,只要一萬兩。”二娘把盒子和多的五千兩還給程喻,“一年為限吧,按市利付息,我還欠世子一個人情。”二娘把話說清楚。
程喻:“那你哥哥呢?進去就是無底洞,錢家盯上的是你,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你哥的。”他沒想到這丫頭會如此行事,但他想要的可不止一個人情,而是命。
二娘偏頭:“世子,你有辦法?”
程喻面色一暗,沒有回答二娘,卻問:“顧姑娘,你知道是誰傷了我二弟嗎?”
饒是二娘反應迅速,臉上仍閃過一絲尷尬。
程喻望著二娘,但目中并無憤怒,眼里只有淡淡的傷感。
程喻替文王招攬過許多武夫,不過因為二娘是女子,用的好的話可以成為死士,所以程喻費心思考了每一句話。
“顧姑娘,雖然我知道是你傷了我二弟,但我并不想追究。我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但能為你做一點事情,我心里是高興的。收到你的信后,我就去求母親。不過方才你也看到了,我母親怕也改變不了什么……”
“錢家跟嚴相勾結,盤根錯節,這股勢力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拔除的
。我雖然沒有力量除掉他們,但卻可以為你提供一個庇護之所,但需要姑娘暫時委屈一下……”
“如果你愿意,也是給我一個機會;即使你看不上在下,國公府姑娘也可以隨時離開,我絕不會攔住你,只是希望姑娘能夠平安度過此劫,或者將來同我一起除掉錢家和嚴家這兩條危害大熙的蛀蟲!”
程喻的話,很容易打動人。前有錢、嚴兩家勾結迫害,后有侯府拿捏逼迫,就算顧二娘是關公在世,又怎能敵過千軍萬馬?
一個英俊的,溫柔的,前途無量的世子適時提供幫助,這位世子對姑娘還有一份情義,誰能夠拒絕?
二娘幾乎無法拒絕了。
兩人站在木橋上,橋面緊貼著水,看起來就像踏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卻沒有程喻的眼睛溫柔。
他的目光不但溫柔還很堅定。
有這樣的人做丈夫,妻子應該是幸福的。
風一吹,岸上合歡樹的花蕊紛紛揚揚的飄了起來,這么遠,也有一絲落在了二娘眼皮上。
程喻本能伸手去摘。
就在他要觸碰到的一瞬,二娘忽然伸手擋住了他。
反過去的左手手心還有猙獰的疤痕,程喻眼角跳了跳。
“謝世子美意,容我再想想。”變相的拒絕,二娘并不想看到美人沮喪的神情,對于美人,她向來都是寬容的,何況美人還剛剛對她表明了心跡。
程喻的失望很明顯,好在他沒有做什么糾纏,保持風度走了。
二娘從袖子里把銀票抽出來重新數了數,還好程喻有風度,沒有把銀子要回去。
如果他沒有妻子,她可能就同意了。
做妾就算了,說得再動聽,也還是個妾。
到哪里找個更大的靠山,還有誰家是比嚴/錢兩家更大的?
她收好銀票,準備回去了,忽然轉過身,看向那三層樓高的澄心軒。
忽然閃過的黑影說明上面有人。
澄心軒無人居住,只是府內一處觀景之處,誰會在上面?若不是她耳力甚佳,怕也不會留意到。若是方才程喻跟她那些話流傳出去,又是麻煩。
二娘想到這點的時候,足尖一點向澄心軒躍去。
三樓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她從二樓窗子攀出,借助三樓的欄桿翻身躍入,迎面撞見一個身穿白色雕花穿云團花箭袖,五色蝴蝶鸞絳帶束腰,面帶驚慌的瘦長男人。
一個照面,那男人轉身就跑,二娘不疾不徐翻下二樓,在樓梯上等著。
青綠靴子想下不敢下。
二娘笑道:“褚爺,來給我送銀子啦?”